【達伊的大冒險】希望への旅(下)
(下)
達伊本以為死亡應該是更單純的事情,至少姑且不論波普死而復生後繪聲繪影的形容死後的風景,他自己其實也曾經體驗過一次。可這次卻不一樣,在驚天巨響之後,他只覺得他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疼,不得不縮起身子大口呼吸,企圖讓自己不要再那麼痛苦。
然而他這些舉動都是徒勞。雖然他已經聽不見,但他仍能感受到他身為龍魔人強而有力的心跳逐漸衰弱;雖然他看不到──爆炸的白光弄瞎了他的雙眼──他仍有看到晴空逐漸遠去的錯覺,他珍貴的龍之子的血從他全身上下的傷口中汩汩流出,在豔陽之中化作飛沫。
他想他正在死去。
他的肉體不斷帶給他幾乎無法忍受的痛苦,可他的心情卻意外平靜。「希望波普沒事。」他想,這是他意識在被黑暗完全吞噬前最後一個念頭。這想法讓他感到滿足,能抱持著這種心情去死真的是再好也不過了。少年微笑,彷彿身上的劇痛從未存在過。
他不斷地落下,直到被逆勢衝出雲層的白光給整個包覆住。
受到黑暗詛咒本該死去的聖母龍在巴恩死後似乎恢復些許體力,祂踉蹌的從祂所棲息的聖山住所展開翅膀,試圖讓自己還能再一次振翅而飛。那孩子還活著,祂知道,所以即便牠已經無法再孕育下一代龍騎士、即便這次可能祂最後一次的飛翔,祂仍想要親自將那孩子接到懷中──畢竟那孩子過得實在太苦,至少讓身為母親的祂盡到唯一一次的責任。
祂在眾人的注視中橫跨天際,銀白的鱗片在日照中閃耀。祂能聽到地面上的人們因為祂的出現而跪下來,讚嘆祂的美麗並期望祂能施捨恩惠給自己,可祂已無暇分神在這上面,祂必須要以最快的速度去接住那即將失足的孩子,並讓他能夠再一次獲得新生。
祂的祝福、祂的一切是給那孩子,因為那孩子是拯救世界的勇者,他值得擁有這些。
聖母龍的能夠孕育下一代龍騎士的光球在千鈞一髮之際包住了體無完膚的少年,並在裡面注滿生命的羊水。祂帶著光球回到祂在雲端之上的棲息處、將光球窩在下腹,用翅膀蓋住光球,盡可能將身子縮了起來的保護光球。
或許是神最後一點的救贖吧?原本以為已經連半點都不剩的神之水滴又奇蹟的發揮祂最後一絲力量,在那足以破壞大地的爆炸中,附著在項鍊上的殘渣保護少年大半的身子,讓龍母得以用光球一點一滴的慢慢將少年殘破不堪的身子慢慢恢復。
祂本想問少年是否願意跟隨祂,回到不再受苦的安息地,卻在聽見少年傾瀉而出的思念,不斷替少年打氣,從未放棄希望的聲音中放棄這個想法。
這塵世還是有人深愛少年的,而少年要與他所愛之人在一起共度餘生,這是「最後一位龍騎士」、也是少年的父親,對祂這不稱職的母親提出的唯一一個心願。
龍母將身子再縮一些起來,祂將頭靠在光球上小憩,千百年來的龍騎士的記憶隨著祂的低吟傳到光球之中,而祂懷中的光球一閃一滅的,似乎在應和著祂的歌聲。
達伊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才從沈眠中清醒,睜開眼睛的第一時間便透過光球有些緊張的望向龍母,龍母對著他放柔神情說:「能醒來就好,不過我想依你的狀況暫時還不能離開這裡,累得話就繼續睡吧?」我會在這裡陪著你。
龍母的聲音就像母親的搖籃曲讓他昏昏欲睡,他掙扎著在光球裡揮舞雙手,努力想要拒絕這睡意,滿腦子充斥著現在到底是怎麼樣的狀況?大夥是否還平安?這樣的念頭。龍母彷彿聽見他的願望,將頭抵在光球上繼續吟唱:「睡吧、我可愛的孩子,睡吧⋯⋯你想看到的、你想知道的,都能從夢中窺見,睡吧、我可愛的孩子,睡吧⋯⋯他們正高聲吟唱你的偉大、他們正高聲讚揚你的付出,睡吧、我可愛的孩子,睡吧⋯⋯」
龍母的歌聲如同一股清風,牽引他落下。他隨風的吹撫闔上眼,最後緩緩地踏在他摯愛的大地上,青蔥的綠地在在顯示世界是如此欣欣相容,他開心的赤腳在地上又踏了兩下,這才緩緩抬起頭,迎面而來的則是背著他的劍、他再熟悉不過的另一名少年。
「啊!是波普!」達伊開心的衝上去,想要將波普抱個滿懷,卻發現波普不但沒注意到他,他還整個人穿了過去。他這才發現他現在其實是半透明的存在,只能像個幽魂般只能繞著波普團團轉,卻無法觸碰對方。
他得承認被波普無視這件事讓他有些不開心,畢竟就連旁邊的狗都發現他的存在而對他吠叫。少年鼓起腮幫子,歪過頭想著如何讓對方發現他,但他不論如何使勁的在對方耳邊大喊,對方依舊不為所動,唯一回應他的只有波普背在背上那把「達伊之劍」,會因為他的靠近而有所反應。
他想波普是真的無法看見他了!這結論讓少年感到難過,不過他隨即轉念認為能夠見到波普健健康康的模樣就比什麼都好的放下糾結,決定陪在波普旁邊先走上一小段路再說。他嘗試著離開波普身邊,去看看別人的近況──反正他現在是幽靈,應該是哪兒都能去才是。
然而他發覺,只要他離開達伊之劍超過三公尺的距離,他的意識就會消失回到了龍母身旁,最後只好半是無奈、半是開心的陪在波普身旁,佯裝自己其實正在跟波普旅行,就跟當初一樣。偶爾他總覺得波普似乎有發現他,因為常常走到一半波普會停下腳步,像是發現什麼的四處張望,這時他就會停下口哨,站在波普面前用力地揮揮手。
不過只要當他停下口哨的瞬間,波普就會露出寂寥的表情。「果然還是聽錯了呢──」他看著波普搔搔頭,摘下背上的劍用力地搖晃了好幾下說出「要是你還活著就給點提示啊!達伊!」類似這樣他已經聽見不下數百次的抱怨,不知該怎麼對波普說他並沒有聽錯。
隨時間的過去,少年發現他能接觸的東西越來越多,他想可能是他的身體在龍母的照養下逐漸康復的關係。他甚至有一次因為波普在雪山遇難──誰叫波普不聽勸,堅持大雪天還要爬雪山──時碰到了達伊之劍的寶石,寶石在瞬間發出紅光包覆住波普,好讓波普不至於在暴風雪中嚴重失溫。
他看著波普逐漸失焦的眼,明知道波普看不見也聽不劍他,他仍不斷的為波普打氣。波普在紅光的包覆下終於動了動手指,勉強自己翻了個身子將達伊之劍抱在懷裡。「謝謝你、達伊,又被你救了一次呢。」波普跪在雪地裡抱緊劍,一面感受達伊之劍帶給他的溫暖,一面吃力的仰起頭嘶啞道謝。
他不是對著劍說謝謝、而是對者眼前大雪茫茫的虛空說。
沒有實體的達伊站在那虛空中,彎起笑。他相信這次波普應該是真的看到他了。
達伊並沒有時時刻刻地待在波普身旁,在龍母的仔細的照料下他肉體總算復原的差不多,在康復前幾日他的靈魂與肉體已經無法像之前那樣輕易分離,只能在光球裡焦急的等待完全清醒的時刻。龍母安撫他不要著急,並貼心的將他送回初始之島,卻沒想到會遇見本該遠在天邊的波普。
「所以、你真的是達伊嗎?」興奮之餘,波普總算拉回一點理智。他雙手環胸看眼前披著被單便開始狼吞虎嚥的吃東西的少年──少年比他印象中還要年長些許,他不敢肯定是因為過了五年的關係,還是他的記憶已經模糊──挑起單邊的眉頭問。他藏在腋下的指尖聚集了小小的火球,雖然他不希望這麼做,或許對方只是個想要騙吃騙喝的變形怪,但該給的懲罰還是要有──他可不允許有人假扮他最重要的人。
「嗯!我是啊!聖母龍救了我一命!」達伊又大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的說。
「這樣說法太含糊了,雖然說五年前有謠傳說聖母龍又一次現世,但是誰知道祂是不是真的!」
「嗯⋯⋯聽你這麼說好像也是呢!」達伊這下子總算放下手裡的食物,歪歪頭認真的替波普思考方案。「不然、嗯⋯⋯把劍給我吧!能把劍拔出來就能證明我是達伊了吧?」比記憶中年長的少年伸出手,漾出與記憶中相同的微笑。
這再熟悉也不過的笑容讓波普忍不住流下眼淚,他在對方的錯愕中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抓緊劍後向達伊大步邁進。他手中那把「勇者的劍」愈發接近少年,上面鑲的紅色寶石也愈發閃耀。可最後波普沒將交給對方,他把劍往桌上一擱,又一次一把將對方緊緊擁抱在懷中。
「歡迎回來!達伊!」早已稚氣不再、甚至被譽為大魔導士的英雄此刻彷彿回到了最初,毫無形象的把鼻涕眼淚全蹭到對方胸口。
「嗯!我回來了!波普!」
當然勇者也是哭得唏哩花啦,不過這裡不會有人介意勇者與大魔導士重逢時士多麼狼狽的模樣,他們只需要在歌謠裡不斷傳頌英雄的樣貌即可。
在終於感受到波普擁抱的溫度時,達伊這才有他真的活著的實感。
《在此之後》
「好啦,換好衣服咱們重新出發!有打算去的地方嗎?你想見公主、還是瑪姆?別小看我的路拉哦!大概你能想到的、甚至沒想過的地方我都到過了!我現在可是公主御用的世界地圖繪師,這張新版世界地圖我可是貢獻不少!」波普拿出最新發售的世界地圖在達伊面前,搓搓鼻子炫耀道。
達伊微笑的搖搖頭,拒絕用傳送魔法的方式,他當然知道這五年來波普為了尋找他踏遍整個世界,畢竟他也跟在對方身邊五年。「我想要用走的。」達伊牽起波普的手。「我想坐船到帕布尼加,然後再越過森林朝尼爾村前進。」
「不用路拉?」
「嗯、不用路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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