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英】【羅米】WILL 《十一》
<<十一>>
「嘿、羅嚴塔爾,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你是為了什麼而從軍?曾經有一個男人這麼問過羅嚴塔爾,那男人有著一雙略顯平凡的灰眼,但在羅嚴塔爾眼中那雙眼從沒平凡過,而是蘊含了無窮生命能量,無時無刻都閃耀令人嚮往的光芒。
這裡是距離伊謝爾倫不到零點五光年的一顆小行星,羅嚴塔爾借「先有諸多冒犯,得誠摯賠罪。」之理由,半是強迫的請求剛結識的小個子軍官「沃佛根‧米達麥亞」捨棄半年一度的返鄉孝親旅,來到這顆小行星上度假。
之所以選擇這顆名不見經傳的小行星也沒太多深刻的意義在,只是正好它是「羅嚴塔爾氏」所能掌握的區域最靠近伊謝爾倫罷了。
然而米達麥亞則是下了飛艇到了當地,真正踏上了羅嚴塔爾招待的別墅才知道他這因誤會而剛結識的朋友、連個稱謂都沒有的下級貴族,其有錢程度可說是遠遠超乎他所想像,甚至目前檯面上赫赫有名的大貴族世家可能也比不上。
蜜髮的男人縮起了身子有些尷尬地把風衣交給了隨侍一旁的傭人,開始覺得有些後悔答應這位新朋友的邀請。
不過在酒足飯飽,好好的吃了一頓之後,那「後悔感」逐漸被「新奇感」給取代。羅嚴塔爾也許是顧慮到這位不善與貴族習慣打交道的朋友會不習慣太過繁瑣的西餐禮儀,刻意選了類似烤肉的餐宴,並趁著夜色在自家庭院裡舉辦──唯一的不同只有那些肉不是他倆親手烤的就是。
管家對羅嚴塔爾這安排最初稍有微詞,覺得這對初來乍到的客人相當不禮貌,羅嚴塔爾還是堅持己見,只能說幸好米達麥亞賞光,沒讓羅嚴塔爾的堅持成了笑柄。蜜髮男人咋咋嘴,舔過指尖的甜膩的油脂,很顯然非常滿意這道餐點。他拎起紅酒杯,就像拎著啤酒罐那樣走到了羅嚴塔爾身旁,將紅酒杯輕輕地碰了羅嚴塔爾拿在手上的紅酒杯,露齒微笑。
「只是作為陪罪,這餐也未免太豐盛了點?」
「我還怕我誠意不足,讓貴官心生不滿,在背後說我閒話呢!」
「原來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米達麥亞眯起了眼,仰頭望向羅嚴塔爾抱怨。帶有酒氣微微濕潤的眼不如一般銳利,反倒多了些許迷濛。
「怎麼可能!」羅嚴塔爾稍稍低下頭,趁著總是活蹦亂跳、眺望遠方的男人難得願意靜下來,將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時,偷了點凝視的機會,認真觀察起對方。灰色的眸子乍看相當樸素,但如果定神仔細瞧,會發現灰眸底下源源不絕的生氣──彷彿蘊藏了一整個銀河般。
人曾說有些人能光靠眼睛就能講話,那麼指得應該就是這樣的一雙眼吧?羅嚴塔爾想。一道清風輕輕吹了過來,掃過米達麥亞略長的瀏海,遮住那雙羅嚴塔爾仍顯好奇的灰眼,讓羅嚴塔爾忍不住伸手撥開了礙事的瀏海。
「嘿、你在幹嘛!」米達麥亞微微後退一步。他避開了對方的指尖,瞇起眼輕聲喝止。
「啊!抱歉抱歉,灰色的眼睛很少見,情不自禁就……」
「灰色的眼睛少見?你那雙才叫稀有吧……」米達麥亞哼哼兩聲,又沒形象的把紅酒當啤酒大喝了一口。他眨眨眼,歪過頭似乎是在想什麼的將視線轉回遠方。羅嚴塔爾這棟別墅就跟他小時候在父親那見過的貴族花園沒兩樣,大到令人不禁好奇這麼大是有什麼用處。不過他沒打算問羅嚴塔爾這麼愚蠢的問題,比較起這屋子到底有何用處,他更好奇的是:「既然羅嚴塔爾你這麼有錢,那麼為何又要選擇從軍?」他歪過頭思索了一下,一時半刻想不出個適合羅嚴塔爾的答案而選擇了略為試探的開口問。
只是為了拿個武勳好裝飾自己那個「馮」字嗎?米達麥亞邊問邊想,並暗暗期望著羅嚴塔爾給他的答案並沒那麼無趣。
羅嚴塔爾面對這問題先是一愣,旋即彎起一抹略帶調侃地笑。「你看我家那麼有錢,人生就差個稱謂就圓滿了,所以決定上戰場拿個武勳來填補這空缺不為過吧?」
異色瞳男人的答案像是說破了心底胡亂的猜測,令米達麥亞臉微微一紅。他撇撇嘴,反倒是反駁起羅嚴塔爾這公式般的答案:「這麼有錢,光用錢就可以買個爵位回來,應該是不需要刻意親上戰場,甚至到了最前線吧?」
「那、你覺得我是為了什麼上戰場?」
「不知道。」
「我給你了答案了、你不相信;我問你你覺得是什麼,你又說你不知道?」你也未免太難討好了吧?我的朋友。羅嚴塔爾又笑了笑,他試著喊出「我的朋友」的稱謂來試探對方的底線,然而米達麥亞似乎沒注意到這細小的變化,他仍把思緒停留在如何反駁對方明擺著玩笑的內容上。
「你如果問我為什麼要從軍,我會老實跟你說『我除了當軍人外,沒有第二項長才。』可你的話……」他頓了頓話。「用這理由就太過矯情了。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吧?只是我想不透戰場上能找到什麼。」
「哎呀、被這樣一說,好像真得找個適當的答案出來,不然就對不起你那過高的謬讚了呢?」羅嚴塔爾內心仍微微一緊。他沒想到才結識不到幾個月的時間,米達麥亞就能稍微觸碰到他深埋在靈魂底的那頭猛獸,可他還是選擇了隨口應和,似笑非笑的把這話題帶了開來。
米達麥亞不滿的瞪了羅嚴塔爾一眼,一口氣乾了最後一口紅酒,但也沒繼續在這話題打轉下去。他拎著杯子走了回紅酒區,一把抓起插在冰桶裡尚未打開的紅酒和開瓶器,又走回羅嚴塔爾身邊,粗魯地打紅酒後替自己到了一杯。
「你還要一杯嗎?」
「這慷他人之慨的動作也未免太順手了吧?」
「好說好說,『我的朋友』。」米達麥亞手腳俐落的將酒倒入了送到面前的玻璃杯中。羅嚴塔爾聽見了那句「我的朋友」,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笑笑的晃了晃幾乎快全滿的玻璃杯,將酒杯輕輕撞在對方的酒杯上,也不介意因此灑了滿手酒水。「乾杯。」他說。
「乾杯。」
米達麥亞曾經這麼問過他,他當時是這麼輕描淡寫的帶了過去。
可他不記得他最後有沒有回答米達麥亞這問題真正的答案了。
「……羅、羅嚴、羅嚴塔爾先生?」熟悉的低沈嗓音把羅嚴塔爾漂浮在空中的思緒硬生生地拉了回來。貝根格倫輕咳了兩聲,總算把羅嚴塔爾不知飄到哪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才剛把米達麥亞因「事關隱私,不便把受試者狀況在沒經過同意前告知第三者」這樣的理由轟了出去,米達麥亞原本還打算用「可是我是他的哨兵」,企圖賴在原地不動,卻還是被「難道你要我在這裡公開你尿床到幾歲」之類的事蹟嗎?狠狠地堵了回來。
「我難以啟齒的事情說不定是性病哦?」羅嚴塔爾挑眉,順水推舟了胡謅一通。「你會想知道我的性生活多豐富嗎?」
「!」瞬間米達麥亞漲紅了臉,他憤憤不平地跺腳抗議。「我又不是想知道這些,我只是想確認你的狀況!」
「沃佛,等等如果羅嚴塔爾先生願意跟你說的話,我會請你進來一起聽。」貝根格倫擺擺手繼續說。「就算今天在這裡的是萊因哈特,我一樣會把他轟出去。」
「好吧……」貝根格倫都說成這樣了,米達麥亞也知道自己再堅持下去理虧的是自己,他扁扁嘴,像鬥敗的公雞晃到了門邊。原本在窗戶上小憩的小貓頭鷹突然醒了過來,拍打著翅膀急急忙忙飛到了米達麥亞肩膀上,跟著米達麥亞走出醫護室。貝根格倫這才回頭,打算對羅嚴塔爾解釋他身體狀況時,就發現羅嚴塔爾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居然就能走神。
注意力看起來也有些問題啊?他輕輕嘆口氣,並把這些全部記錄在健康檢查的文件裡。
「抱歉,我似乎是恍神了。」羅嚴塔爾回過神簡單說了句道歉。「所以既然你刻意支開米達麥亞,那表示我的身體真的出了什麼狀況吧?麻煩請直說無妨。」
「嗯。」貝根格倫點點頭,羅嚴塔爾明確的態度讓他鬆了口氣。他把螢幕轉了個方向讓羅嚴塔爾得以看清螢幕上的畫面。「這是你的胸腔X光片,你右邊的三片肺葉不知為何全部萎縮,在這個狀況下你還能如此自由的活動真是令人覺得不可思議。我這應該是跟你胸口那道傷疤有相當大的關係吧?」
「難怪我走沒幾步就覺得喘,才爬不到幾階就覺得喘不過氣。」羅嚴塔爾自嘲,下意識撫摸右胸口。那跟貫穿他胸口的鋼條早已不翼而飛,除了那片傷疤外,沒有任何事物能證明他曾經在他的旗艦上與他最愛的情人、他唯一的友人進行一場悲哀的戰鬥。「除了這個之外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除了這個之外?這可是攸關你生命噎!」貝根格倫愕然,他沒想到眼前的男人面對足以左右生死的議題居然如此雲淡風輕,他本想順便詢問對方是否要做移植手術,不然要是一直維持這狀況,即便他現在生活上沒太大問題,在不久遠的未來可預見有各種狀況會接踵而至。
「老實說,我早該在那時候就死了,現在的日子都算是多的。」所以什麼時候死對我而言其實沒太大差別。
「你死了,米達麥亞怎麼辦!他可是你的哨兵啊!」
「那又怎麼樣,他可以找下一個嚮導啊?」我還覺得我當他的嚮導對他才是浪費呢……
「所以你們……其實還沒精神連結?」那孩子也真是的,嚷嚷成那樣我還以為已經精神連結了呢!
「精神連結?」突然冒出的陌生名詞讓羅嚴塔爾感到困惑他反覆問對方,並希望對方能給他一個解釋前,看到的卻是對方鬆了口氣的模樣。
「看樣子是沒有。」貝根格倫喃喃自語著。「這樣也好,那麼就不會牽扯到沃佛根了。」
「所以什麼是『精神連結』?」
「哨兵跟嚮導的特別鍵結方式,聽說有點像是彼此共享靈魂與世界。不過誠如你所見,我只是個一般人,詳細情況也不清楚,細節你還是得問那些嚮導教官,他們也許可以給你更多資訊。」他含糊的帶過,不想在這話題繼續打轉。羅嚴塔爾聽得出來對方不願在這上多談,也就隨著對方的意思不再追問下去。
「那我知道了,感謝你。」羅嚴塔爾輕聲對貝根格倫道謝。他站起身子,覺得關於身體狀況的話題也差不多就這樣,決定就此打住這一切前,貝根格倫再一次叫住了他。「所以你不打算做手術嗎?現在的自體幹細胞複製移植手術非常容易、也沒什麼副作用。要是你接受移植手術,之後的生活絕對比你現在要輕鬆。」
「不了,倒不是我害怕手術,而是既然這是老天爺給的懲罰,我覺得就這樣把它留下來吧……」
「所以你放棄當個嚮導了嗎?」
「這跟是否當嚮導有何關係?」
「依你現在的生理狀況,」貝根格倫斜了眼螢幕上的資料,清了清嗓子。「我不會讓你接受『嚮導』訓練,更不可能讓你擁有嚮導資格,這是我身為醫生的判斷。」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接受手術,我就不可能當上『嚮導』?即便我的嚮導能力如此強大。」
「是的,即便你的能力是塔極端想要的,但是若是你的身體無法支撐你的能力超過十分鐘甚至更長的時間,那你的能力就毫無價值可言。更何況就算你接受手術,也頂多恢復一般人的八到九成能力,到時候還是得評估你的體能測驗是否通過最低標準,不然你一樣沒辦法成為嚮導。」
「這樣嗎?我知道了……」那我考慮看看。羅嚴塔爾並沒有正面作出回應,但他的確是動搖了。也許早幾天他會歡欣鼓舞的認為這何嘗不是一個適合「奧斯卡·馮‧羅嚴塔爾」、充滿嘲諷的結局,可現在他改變主意,應該說那個奧貝斯坦讓他改變主意。如果就這麼名不經傳的輕易去死,沒能好好的找個機會痛揍奧貝斯坦、任由奧貝斯坦在一旁竊笑,他可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更何況,米達麥亞又一次地晃蕩到他的生命之中,那一雙充滿生命的灰色眼眸,著實讓人捨不得就這樣說放就放。
羅嚴塔爾再一次謝過貝根格倫,對貝根格倫承諾說他會盡快給對方一個答案,並希望對方別那麼早將不適任的報告交出。正當他打算離去前,房門被人粗魯的一把拉開,一位淡棕色髮色男人弓著身子,將雙手插在醫師袍裡,不顧米達麥亞的制止,大剌剌地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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