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英】【羅米】WILL 《八》

 <<八>>

楊威利一直覺得他很平凡,而且是整個家族都很平凡。以家族來算,往上不知多少代都是很平凡的南來北往經商人,他唯一與家族不同的地方只有他不闇經商,比較起當個商人,每天都得站在流行尖口上,要是有一個閃失就賠盡家產,還不如當個領死薪水的公務人員來得自在。

他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他義不容辭的申請師範學校,畢業後也讓他運氣好矇上了一個歷史專任老師的職缺。雖然沒辦法賺大錢,但也不會餓死,更重要的是──工作安穩,生活上甚至讓他有足夠多的多餘的時間做他想做的事情。

當然啦,因為領得是月俸,帳面上的數字是死的、也無法開源,所以只能從節流來省錢。楊左思右想,現行的國家政策根本歧視單身漢,盡可能的從單身身上榨取足夠的金錢來貼補國庫,所以他也打算來個偽單身計畫──向國家申請一個養子不就結了!

畢竟養孩子很花錢的!國家為了鼓勵領養,只要有人願意領養孩童,從遞交申請書通過的那一刻開始就能有扶養身份、並享受扶養人的所有權利──包含稅務減免。可是就算申請書通過,其實也未必會有孩子,社會局是當然做篩選,會從無子嗣、收入穩定的夫妻優先安排,而他這種單身男子,等排到他又得花上個五六年,他只要在快排到他之前取消領養申請就好了!反正國家不會追朔既往跟他討這五六年來所減免的稅收。

楊威利就是打著這麼毫無新意的如意算盤,只是他沒想到的是他的偽單身計畫不到一個月,連第一個繳稅年頭都還沒到就宣告失敗。

原因無他,他的偽單身計畫在行政人員的疏失下成了真養父了。



當尤里安提著小包行李按下他家門鈴,並相當有禮貌地向他詢問是否為楊文利先生時,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楊威利面色複雜,但還是很客氣的把年約十二、三歲的少年請進了屋,並泡了杯茶給對方喝後,趁空擋在少年沒注意的時候打了通電話給社會福利局。承辦人員先是慌慌張張地確認了手頭的資料發現真的是誤植,連忙在電話那頭對著楊威利道歉,然而當楊威利想要順水推舟說:「那是否要請這孩子轉到正確的監護人,我只是個單身漢似乎不……」前,承辦人打斷了楊的內容。

「可是楊先生您不是本來就有打算領養了嗎?與其讓尤里安‧敏茲像個物品般換來換去,還不如就將錯就錯由您接手?這樣對小朋友也比較好,你也不會希望小朋友覺得自己是那種可以被拋棄的物品吧?另一對楊夫婦我們這裡會安排其他適合的成員的。」恭喜您楊先生!單身要能領養媒合成功很困難呢!承辦人員在電話那頭誠摯的恭喜道。

話不是這樣說的啊!楊威利在內心暗暗叫苦,但帳面上仍尷尬的謝過承辦人員,突然覺得自己並不是塊能做壞事的料子。絞盡腦汁想出來小計謀還沒開始執行就宣告失敗,老天爺還順便送了他一個大禮,要他別滿腦子想要偷懶。他滿口感謝的掛斷電話,在電話前發呆了幾秒後,深吸口氣決定好好的面對這意外的驚喜。

畢竟在申請時,他為了通過申請資格,他的確有把家裡整理得像個願意迎接另一位成員的模樣,而現在只是把原本空出來的房間,真讓它住上一個人罷了。

「楊先生,請問有什麼問題?」是文件上有錯誤嗎?當楊威利走回客廳,少年連忙坐直身子,神色緊張地望向楊威利。楊威利搔搔頭,腦子裡不經浮現早先社會局承辦人員說「這樣對孩子比較好」那句話,微微地嘆了口氣。

「沒事,你的房間在二樓靠西,並不是很大的房間,不過要唸書睡覺還是綽綽有餘。」

「非常感謝楊先生!」

「不、不、不,別感謝我,要感謝的是感謝承辦人員,」還有別叫我楊先生,怪奇怪的。楊威利又倒了杯熱茶給尤里安和自己,紅茶能鎮靜精神,但他覺得現在需要安定心神的是他自己而非少年。他在少年一臉困惑之中,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後開口:「要叫就叫我楊老師吧,學生都是這樣叫我的。」

「是的、楊老師!」一直情緒緊繃的少年聽到楊這麼稱呼自己時,總算漾開屬於少年年紀該有的燦爛笑容。



原本楊威利覺得有孩子會是個麻煩,但相處兩年下來,他發現這孩子──尤里安‧敏茲──根本是天上掉下來的家務神仙!除了每天要他準時起床這點實在讓他覺得有點困擾外──不過看在他的早餐總是有一壺香氣十足、口感甘醇的紅茶的份上,他可以不去計較自從尤里安來了之後他的生活被迫提早一個半小時這問題。

只是他也沒想到老天爺真看不慣他過得太過舒爽,不給他一些麻煩會覺得全身不對勁。正當他頂著一頭亂髮、嘴裡咬著牙刷,穿著小兔子睡衣睡眼惺忪的刷牙時,聽到門外傳來尤里安的驚慌失措地大叫。

尤里安不是個很容易慌張的孩子,某方面而言尤里安還比自己更為冷靜。楊威利在聽到了尤里安的慘叫聲,原本尚未開機的腦子也瞬間清醒過來。他隨意的打理了下自己便穿著睡衣匆匆忙忙地衝了出去,正當他打算問尤里安發生什麼事情時,他也被眼前的畫面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一隻巨大的粉紅色藍鯨正肆無忌憚的在天空盤旋,彷彿整片藍天都是僅屬於牠的海洋。尤里安不明白這怪物到底從何而來,不過楊威利倒是很快就明白了。

為什麼會有精神動物出現在這邊?是誰覺醒了嗎!這方圓五哩內只有他這戶人家,而在這邊最有可能的人則是尤里安。楊威利緊張的看著尤里安,他曾在學校裡看過突然覺醒的學生,因為覺醒時所耗費的精力不比一般,一般人在當下根本撐不了太久就會暈過去。更何況當時那位同學的精神動物還只是隻田鼠而已。

可尤里安並沒有預想中的不適反應,反倒是楊威利突然覺得一陣暈眩。他不自覺伸出手搭在尤里安肩上想要穩住步伐,尤里安緊張的一把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似乎想對他說些什麼,可他卻什麼都聽不到。楊威利用力的眨眼,發現自己的視線被抽得老高,彷彿是從高處俯視地面,令他甚至有看到自己的身子的錯覺。他耳邊傳來宛如浪潮般一陣又一陣沙沙聲響,拍打在他鼓膜上,讓他有著快要被巨大的浪潮給吞沒的錯覺。

緊接著他感到自己從高處失速墜落,這回他總算能看清尤里安的容貌、並聽見尤里安對他大喊「楊老師、您沒事吧!」可他還來不及安撫對方,他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而在失去神智之前,映入眼中的除了尤里安擔憂的神情外,就是那頭粉紅色的藍鯨不偏不倚砸在他家屋頂上,似乎砸掉了半個屋子。

啊!慘了!這樣保險理不理賠啊?

這是楊威利昏倒之前最後一個念頭。



楊威利從客廳沙發上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尤里安焦慮的神情。正當他打算從沙發上爬起身詢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一切都還安好前,尤里安見狀又把他壓回床上。他無可奈何的抬起頭這才發現屋頂被掀了一半,外面的陽光正肆無忌憚地打在他的臉上。

「他們說楊老師您剛『覺醒』,盡量不要浪費體力,等您狀況好一點後,再聯絡他們,他們會來跟您討論一些後續。」

「『他們』?」

「嗯,被稱之為『塔』的人。」尤里安遞給楊威利一張名片,上面甚至連人名都沒有,只有一排燙金的數字。

黑髮的男人無可奈何地接過名片。這群人可真比嗅到血的鯊魚還要迅速啊!他闔上眼想。在黑暗間,他聽到了尤里安的腳步聲咚咚咚的遠離、沒多久又咚咚咚的跑了回來,而帶回來的是一股熟悉的紅茶香飄進了他的鼻腔,令他忍不住彎起一抹笑。

他唯一不懂的是老天爺為什麼老是都在他覺得事情能夠一切順利時,彷彿看他不順眼的丟了一堆難題給他,他明明只是想安穩又平凡的渡過他的一生啊!

不過這難題是在他身上而非發生在尤里安身上似乎又是不幸中的大幸。楊威利再一次睜開眼,載茶香的誘惑中他迅速坐直身子,在被拆了半個屋子,充滿灰塵的客廳沙發上,接過少年遞給他的紅茶,放在鼻尖前品嚐一下香氣後,帶著微笑喝完了那杯在這混亂中堪稱完美的紅茶。



然後是此刻。

楊威利覺得他似乎在他為期不長的嚮導教官生涯裡,遇到了第三起人生災難──他希望不要遇到第四起了──就連當初以嚮導身份硬著頭皮替塔打下勝利時都沒那麼令他困擾。一位年紀跟他差不多,有著一雙令人難以無視的異色瞳孔的男人,正一言不發瞇起眼對他投以露骨眼神打量他露出玩味的笑容,令他渾身不自在──覺得自己就像隻被鷹緊盯的老鼠,彷彿一個不留意就會被吞掉。

他猜想之所以有這樣的錯覺是因為那男人的精神動物正是一隻迷你的貓頭鷹,貓頭鷹早本人一步先闖了進來,空中盤旋了一圈後停到他辦公桌的筆筒上,歪著頭,睜圓了一雙與本人無異的異色瞳緊盯著他瞧。

空氣從不請自來的貓頭鷹闖了進來就飄蕩著一股不穩定的氣息,令楊威利很想拔腿就逃到外面去吸幾口新鮮的空氣。不過當他思索該如何禮貌又堅定的告訴對方,這樣其實是很失禮的事情前,對方似乎是覺得看夠了,早一步低下頭,把視線移開他身上,但嘴角的笑意似乎肆無忌憚的掛在上面。

那隻貓頭鷹也把視線從他身上轉到了他的哨兵身上。不過不同於面對自己的態度,貓頭鷹對他的哨兵倒是充滿了敵意,彷彿只要男人一開口下令,那隻貓頭鷹便馬上張開翅膀,二話不說便朝著他的哨兵攻擊。

而他的哨兵也感受到了這股露骨的殺意,他收起原本吊兒啷噹的態度,瞇起眼轉頭緊盯低頭不語的陌生人,他倚著牆雙手環胸,指尖在膀臂輕輕點擊著不規律的節奏,那是他準備攻擊的習慣。

楊威利搔搔腦袋,他嘆口氣先是看了眼一直處在緊戒狀態隨時都有可能一觸即發的自家哨兵,然後再看眼前站在主動挑釁的男人身旁的小個子青年。青年一反開朗常態,他收起眼,垂下頭一言不發,平靜的吸吐間難得的讓他覺得備感壓力。不是殺氣、也不是怒意,就只是單純的不同於本人的嬌小個子,彷彿是由上俯視他的巨人。青年是他的學生(正確來說是他哨兵的學生),總被人背後戲稱是膽小的乖寶寶哨兵──米達麥亞。

只是大家都把「沃佛根‧米達麥亞」看得太過單純了。除了「優秀的戰鬥哨兵」、「不會反抗命令的乖寶寶」外,似乎回答不出其他答案。可楊威利知道,這年輕的哨兵心中一直有一把尺在,而那把尺真未必會跟塔的方針同調──只是目前正好暫時站在同一線上,因為塔是把被遺棄的他從叢林中撿了回來扶養長大,他對塔有特別的感情故對塔的容忍格外巨大。而他沒把握現在並沒有塔在中間斡旋時,真要起衝突,他還會如此乖巧。

為什麼大家都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呢!他在心底嘟囔。他不擅長、也不喜歡處理這種氛圍。正當他打算無視他的哨兵眼神暗示他別太早低頭,會被人看輕開口前,對方還是先開口了。


「失禮了,我是奧斯卡‧馮‧羅嚴塔爾。」請問您是「楊威利老師」嗎?聽說您是我之後的指導教官,今後也請多多指教。異色瞳男人──奧斯卡‧馮‧羅嚴塔爾的自我介紹的語氣稱不上嘲諷,但也沒多少敬意。而他在喊自己的名字時,似乎帶上了更多並非針對自己,而是針對名字的情緒在,這點讓他覺得非常玩味。楊威利習慣性地搔搔頭,他有些尷尬的歪過頭,思索了一會才開口。

「是的,我是楊威利。是說什麼老師、先生、教官之類的就免了,聽你喊我反而全身不自在。」喊我楊就好了。楊威利訕訕地說,一旁的先寇布的白眼可說是已經翻了三圈不止。

「這樣實在太過失禮了,個人覺得還是稱呼您一聲楊老師更為恰當些。」畢竟接下來的日子還需要您多多關照。

而這只有帳面上的禮節則換羅嚴塔爾身邊的嬌小灰眼青年翻白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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