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英】【羅米】WILL 《二十》
<<二十>>
「怎麼了?」見米達麥亞情緒低落,羅嚴塔爾瞥了眼被米達麥亞無意識抱在懷裡的小貓頭鷹,原本是想問牠能否提供什麼線索,旋即覺得自己這樣的動作相當愚蠢而低笑出聲來。他並沒有急著要對方給出答案,倒了杯清水遞給了對方,也順便替自己到了一杯。
米達麥亞接過了玻璃杯,闔上眼,尚未平復的情緒仍讓握著杯子的手輕微顫抖,漾出細小的波紋。羅嚴塔爾想了一會,跟著坐在米達麥亞旁邊,雖然他美其名是「嚮導」,但他根本沒有任何能成為「嚮導」的能力。好幾次楊威利要他試著與米達麥亞同調,下場無一不是慘不忍睹,無法把精神橋建立起來不說,嚴重一點倒是影響到自己──最嚴重的一次是他的小貓頭鷹突然巨大化,從掌心的大小等比例放大到將近一個成年人的身高,不只他楞在原地,小貓頭鷹更是嚇到直直的往米達麥亞身上撲,要不是自己的力量尚未成熟,巨大化的小貓頭鷹在撲上米達麥亞身上前「砰」的一聲又變回原來的大小,摔到對方身上,他還真擔心米達麥亞會被他的精神動物給壓死。
他還記得當時米達麥亞精準地把已經暈頭轉向的小貓頭鷹接住,為了忍住笑意一張臉呈現詭異的扭曲模樣,倒是一旁的先寇布毫不留情地瘋狂大笑。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的失控是讓自己的精神動物巨大化一千倍,如果勤加練習說不定以後能成為一項嶄新的攻擊方式啊!」先寇布這下子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而且是只要抬頭看到羅嚴塔爾的精神動物,原本已經幾乎要停住的笑意又再一次被提了起來。楊威利見先寇布似乎是一時半刻停不下來,只能停下訓練,走到羅嚴塔爾身邊一把拉起因力量瞬間被抽乾而跌坐在地的男人。
但羅嚴塔爾拒絕了楊威利的手。
「如果這真是個不錯的技巧的話,我想我會繼續保持下去的。」他順了順氣,撐著膝蓋讓自己站起身子,並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位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男人。先寇布對這答案則是選擇了雙手一攤、咧嘴一笑,露出一副「我等著瞧!」置身事外看戲的表情,至於躺在一旁的黑豹到是甩了甩尾巴「表示我聽到了。」,連頭都不打算抬起。
「所以你……還是很介意你的精神動物相當嬌小對吧?」楊問道。「只是精神動物與力量並不……」
「精神動物與力量並不劃上等號。但是……」羅嚴塔爾不耐煩的打斷了楊的話,卻在楊威利等待他的自我頗析中收了口,硬生生換了個方向。「不、沒事,我們繼續吧。」
「不不、我想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距離下課鐘聲還有十分鐘哦!難道楊教官打算早退?」不怕我投訴你嗎?
「倒也不是這樣……」楊威利搔了搔頭,他不是聽不出來羅嚴塔爾文句後的諷刺,只是現在的他在意的是「嚮導羅嚴塔爾無法建立精神連結」這事情上。畢竟建立精神連結對不論是哨兵還是嚮導而言大概就跟呼吸一樣自然,他們就是靠精神連結來支撐彼此活下去的。尤其是米達麥亞,他的精神渠道一直都是處於半開放的存在,也正因為他的精神渠道能接受任何人,所以他也可以做出類似嚮導安撫哨兵的技巧──讓對方透過精神渠道走到他的世界裡,共享少見的安寧。
「我想我可能哪裡做錯了,再這樣下對你沒啥好處,你就暫時先保持這樣吧?先想辦法辦穩定精神空間,與如何讓小傢伙保持一定活力的力量?」
楊威利解釋道。羅嚴塔爾是個很特別的個案,他無法做出精神橋、可是卻已經掌握了難度相對高的「精神領域」的收放。楊威利還記得在訓練羅嚴塔爾張開領域成功的瞬間,就連總是態度一副吊兒啷噹模樣、別堂課從沒出現,就偏偏羅嚴塔爾的課堅持一定要在場旁聽的先寇布也收起嬉戲的神情,黑豹甚至難得的瞇起碧綠色的眼睛,壓低身子一副隨時打算進攻的模樣。
漆黑的墨線瞬間從羅嚴塔爾腳下地板放射狀擴張開來,並迅速地爬上了教室的牆壁。被墨色包圍的教室沒了邊界,放眼望去只有一望無際的黑暗。緊接著第二波銀絲竄了出來,在楊威利和先寇布面前展開無線條道路。
明明原本與羅嚴塔爾只有不到兩米距離,霎時卻讓兩人有著被人推往後了數十米之遙的錯覺。羅嚴塔的身影變得嬌小,並在黑霧中若隱若現。
「真是可怕的能力呢?」先寇布感歎道。
「以第一次而言算是非常成功,只是他撐不了太久。」楊威利低頭看了眼腳下的銀路,抬腳輕輕的往地上一跺,銀路便發出清脆的聲響,像碎裂的玻璃般往四周領域龜裂,最後在他們的面前消散,而羅嚴塔爾的身影也就又再一次的出現在他們面前。
一張精緻卻又倔強的男人,一手撐著書桌面無血色的緊盯他們瞧。如夜色般的那隻眸子隱約似乎比平常更為暗沉、然而如白晝般的那隻眸子卻明亮到不可思議。他抓緊胸口,很顯然這力量比他想像的還要難以控制,可他眼神卻沒絲毫膽怯,反倒比平常更將銳利。
「哇哦,可真了不起。」先寇布吹了個口哨來表達他的讚嘆。
「……」楊威利看了眼嘴裡說著嘲諷的話,動作卻比平常還要謹慎的哨兵,再把目光放回眼前的嚮導。他一手擋下想守在他身邊跟著前進的男人,大步前進走到嚮導面前。水藍色的光芒不只環繞在楊威利身邊,並緩慢的擴張最後將整間教室連同異色瞳嚮導也包覆起來。
羅嚴塔爾在楊威利的嚮導力量的安撫下,面色總算逐漸恢復生氣。他對楊威利點了個頭,算是感謝他的幫忙。然而楊威利反到對羅嚴塔爾這不要命的舉動頗有微詞,他難得收起悠閒的模樣,扳起了面孔。
「這只是訓練而已,不需要拿整個命拚啊?」他說,語氣也壓低了一點。
「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不能再浪費下去了。」
「死掉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遵命、教官。」沒來由的,羅嚴塔爾把那句「死了也只是我技不如人啊?」的自嘲嚥了下去。也許在更之前他會毫不顧忌地說出來,換來蜜髮小個子友人一臉濃濃的憂愁,然而現在他卻覺得也許「活下去」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而開始思考關於生存一途。「生」這個字似乎透過了另一位不在場的嬌小蜜髮青年的精神橋伴隨灼熱的風傳了過來,他不知道這改變對他而言到底是好是壞,可他莫名的想要討戰看看。
小貓頭鷹不知何時已經在羅嚴塔爾站挺了身子時停在羅嚴塔爾的肩膀上,這是小貓頭鷹第一次願意將自己駐留在另一個自己的身上。楊威利看見了,但他沒說什麼,他只是點點頭,放下原本肅穆的表情。
「說到要做到啊,羅嚴塔爾。」他輕拍羅嚴塔爾另一個肩膀,又在羅嚴塔爾想要開口說話之前往後退了一步。「下課!」
「……不得不說楊教官對於時間可真是錙銖必較啊?」
「……如果你會泡一手好紅茶,也許我可以多通融十分鐘。」黑髮男子彎起人畜無害的微笑,但羅嚴塔爾很懷疑這背後到底有幾分真誠。
不過在更後來,羅嚴塔爾從吉爾菲艾斯口中得知那句話其實是百分之百出自真心。
米達麥亞總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一口氣喝乾玻璃杯裡的冰水,將空杯子在手中把玩著。「羅嚴塔爾,那個、嗯……為什麼要選擇兵刃相向呢?難道沒辦法用說的嗎?明明他們的靈魂是如此緊密的連結在一起,共享一切的生活的說?」他低下頭望著玻璃杯底說。一雙灰色的眼睛蓄滿了水氣,彷彿一個眨眼就會落下如寶石般透澈的水滴。
「……」米達麥亞的問句像根細針,穿過厚重的心防直直地扎進了羅嚴塔爾的靈魂最深處。他一個閃神,彷彿時光又被抽回到當初最後那通電話裡。電話中的男子拚了命把自己的一切用言語表現出來,而他卻選擇了拒絕這一切。然而他並非聽不懂,他甚至不需要聽見話語,光透過眼睛就能明白對方想表達的內容。
他與那個人的關係就是如此緊密,也許甚至比這裡的哨兵和嚮導還要緊密。
可他仍是選擇了與對方短兵相接。只有他清楚其實這選擇並不是為了什麼無法低頭的大義,這不過是他不只一次的任性中最瘋狂的一次,只是那個人從來沒拒絕過他的恣意妄為。
羅嚴塔爾突然覺得胸口傳來一陣悶痛,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傷勢正在告訴他他任性所帶來的代價,讓他不得不彎下身子,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米達麥亞見羅嚴塔爾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連忙把對方擁抱在懷裡,輕拍對方的背。「是之前開刀的傷口在不舒服嗎?是不是這個任務太勉強你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開刀都是兩年前的事情了,怎麼可能是那個傷口在作怪?」在米達麥亞的擁抱下,羅嚴塔爾呼吸逐漸平順。他猶豫了一會,伸出手同樣將嬌小的哨兵連同他的精神動物抱入懷裡。「我想即便再親密的人,攜手共度到人生的某條岔路中,也有可能分道揚鑣的。」
「可是,哨兵跟嚮導跟普通人結婚是不太一樣的。」
「但是他、不,我們也是人不是嗎?」
「可是……」米達麥亞把頭靠在羅嚴塔爾的肩窩裡,就像羅嚴塔爾靠在他的肩窩一樣。他原本還想反駁什麼,但一時半刻無法從腦中紛亂的思緒組織出適合的言論,所以他放棄辯駁,只是加重了擁抱的力量,就像是隻害怕被拋棄的小動物。「所以羅嚴塔爾總有一天也要離開我嗎?」
「這就要看你能把我抓得多緊了。」
面對自己年少的哨兵如此直白的懇求,年長的嚮導有技巧閃過了黑與白的答案,就如同他自己的迷惘般,同樣給了對方一個不確定的答案。
「像這麼緊嗎?」哨兵笑了笑,又將力道加重了些許。
「我想可能還不太夠,可別把我當成病人而輕忽了我的力量哦?」異色瞳嚮導趁勢輕啄了口哨兵的臉頰,帶著笑意回答。
小貓頭鷹被夾在兩人之間夾到有些喘不過氣,牠生氣用力啄了一口羅嚴塔爾貼過來的肚子,迫使羅嚴塔爾鬆開手才大搖大擺的飛出來,停在桌上打轉表達牠的不滿。
「或者,我把牠抱在身邊也是一個選擇?」米達麥亞將雙掌攤在桌上,讓小貓頭鷹再一次踏回他的掌心。小貓頭鷹朝著羅嚴塔爾得意地發出啾啾聲,一副這傢伙是我的、才不是你的!態度惹得羅嚴塔爾挑起單邊眉頭,思索著是否要把牠收回去略施薄懲。
「這樣似乎稍嫌卑劣了一點呢?」他挑眉說。然而正當他伸出手打算彈一下小貓頭鷹的嘴喙前,米達麥亞眼尖的把小貓頭鷹移到身後。
「古詩有云:『射將先射馬。』」蜜髮青年微笑道。那雙原本充滿水氣與悲傷的灰眼已經不復存在,又一次回到了男人所熟悉氣勢裡。
「休息得差不多了吧?不是說要回去看解剖報告嗎?」男人站起身,一口乾了玻璃杯的清水後朝著他的嚮導伸手。「與其在這邊傷透腦筋,我相信那裡面一定會有你的問題的答案的。」
「這麼說也是呢!」蜜髮青年把小貓頭鷹放在肩上,藉著男人的手輕巧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只是在此時,不論是青年還是男人,都沒想到等待他們的未來並沒有那對哨兵嚮導死亡的緣由,而是將他們捲入更難受的事件中。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