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英】【羅米】WILL 《三十七》

 <<三十七>>

中樞塔塔頂的設計非常的奇妙,原本以為會是一大票人員或者機械林立,然而事實上卻不是。它是個挑高的大廳,由鐘罩形狀的強化玻璃由上而下罩住,形成一個三百六十度環景模式,可以從不同方向鳥瞰整遍塔所持有的領地,若是天氣好的狀況,甚至能看到最遠端的哨塔。

而真正的中央控制台只佔角落的一小部分,就像一個小小孩刻意的躲在角落不願被人找到。然而現在這位小小孩面前站了兩位強如鬼神的守護者與一位看不透真意的女神。

「真是麻煩啊!」米達麥亞苦笑。他原本還盤算要是中樞塔的核心設計是一般人所想像的小房間,那麼吉爾菲艾斯的紅龍與萊因哈特的金色獅子也許會因為地形限制而無法使用——雖然就算這樣,他倆也是相當難纏的組合——然而事與願違,中樞塔頂甚至空曠到連楊威利的藍鯨都能悠遊也不一定,更別提巨龍與獅子了。不過幸好吉爾菲艾斯似乎仍在苦惱,紅龍縮著身子,很顯然不願意主動出擊,而金色獅子則是不耐煩的拚命甩著尾巴,力道之大快把地板鑿出個洞來。

「米達麥亞,我不覺得依你現在的狀況足以應付我們。」萊因哈特扁嘴,露出與其說是勸說,不如說是無法理解米達麥亞行動的表情。

「也許吧?」米達麥亞在萊因哈特面色愈發警戒的神情中又往前跨了一步。「不過太小看人可是會吃虧的哦!」金色的狼王在米達麥亞語音尚未落下前,擋在奧貝斯坦之前往萊因哈特衝去。在同時之間萊因哈特的金色獅子也朝巨狼衝了過來,牠高舉利爪,足以抓破鐵門的利爪擦過巨狼的肩膀,霎時一道豔紅色的鮮血從米達麥亞肩膀濺出,米達麥亞吃痛的擰起眉頭,在地上滾了一圈後又迅速的站了起身子。

米達麥亞與巨狼呈現左右夾攻的攻勢,萊因哈特眯起了眼無法理解米達麥亞為何要這麼做,左右夾攻是需要出其不意,然而在這毫無遮蔽的環境之下,左右夾攻非但無法發揮他的優勢,反而會分散攻擊的力道。可他也必須選擇一邊作為第一波攻擊的主力,他相信米達麥亞沒那麼愚蠢,這攻擊勢態絕對不是為了攻擊他們,而是在掩瞞他真正的意圖,所以他不得不稍微停下攻擊,試著判讀米達麥亞這舉動背後的真正意圖。



羅嚴塔爾護著仍有傷勢的奧貝斯坦,在巨狼的掩護之下沿著角落緩緩朝向控制台前進。在米達麥亞自告奮勇當誘餌時,他就知道米達麥亞打得是什麼如意算盤,而當巨狼藉著被攻擊甩到牆邊,正好蓋住他們的身影時,他更確信米達麥亞這是為了掩護他們而假裝失敗。

但萊因哈特不是笨蛋,他相信這小陷阱很快就會被識破,到時候的攻勢絕對會朝著他們毫不留情地攻擊過來,所以他必須在萊因哈特發現之前把奧貝斯坦護送到控制台旁,最好是還能讓他有辦法在轉身幫忙米達麥亞對抗萊因哈特。

他從沒發現區區幾十公尺的距離居然如此的遙遠。明明在溫度宜人的環境底下,汗水仍浸濕了他的衣服,奧貝斯坦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說:「你去幫那小子擾亂萊因哈特的攻擊,接下來這段我知道我該怎麼走。」

「原來你也會說人話啊?」

「……這間控制室沒有任何武裝,所以只要牽制了萊因哈特我就有辦法接近控制台。」奧貝斯坦冷冷的解釋。羅嚴塔爾挑起單邊眉頭,似笑非笑的看著仍然平靜的奧貝斯坦,難得的決定順著奧貝斯坦的意思把對方丟下,轉頭決定幫助米達麥亞。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米達麥亞被巨獅咬住往牆上摔的畫面,一股無以名狀的情緒在這瞬間從胸口爆出,把他整個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死亡到底是什麼滋味?羅嚴塔爾一度以為他已經體驗過並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畢竟當托利斯坦被友軍偷襲,斷裂的陶瓷長竿貫穿他的肺時,那是他一度最接近死亡的時刻。雖然之後他一度被救了回來,但他清楚死神仍亦步亦趨跟在他的身後,奪命的鐮刀一直頂在他的喉頭,讓他不得不更加的抬頭挺胸好讓自己不那麼輕易的被奪去生命。

他知道他會死,可即便是死神,他的自尊也不允許這麼輕易就投降。

然而在陰錯陽差之下,他還是活了下來。

他是羅嚴塔爾、又不是羅嚴塔爾,他曾經想過也許這個時空有另一個羅嚴塔爾,他只是霸佔了那個素未謀面的倒霉鬼的位置,不過那只是在夜深人靜時偶爾一閃而過的念頭罷了。他絕大部分還是將心力放在是他摯友、又非他摯友的蜜髮男子身上,一面嘲諷命運的惡作劇、又一面珍惜與那蜜髮男子再次毫無芥蒂的相處時光。

他原本也以為這曖昧的相處方式會就這麼到人生的盡頭,就算他清楚這個米達麥亞對他其實就跟那個米達麥亞一樣有超越朋友以上的情份在,他也不覺得他背負得起這個責任。

米達麥亞值得更好的另一半。他總是這樣說服自己去逃避若是承認自己對米達麥亞的愛意,那背後相對應的巨大責任。那責任太可怕了,總會讓他想起他那悲劇的父母,他不想讓米達麥亞也遭受同樣的下場。

米達麥亞不適合走他的人生,他值得更好的。

羅嚴塔爾總是這樣說服自己,直到命運逼著他不得不選邊站為止。



「沃佛根,雖說哨兵的恢復力很強,但你現在也不到你最佳狀況的五成吧?」羅嚴塔爾看著休息不到一個小時,但在到了即將與先寇布約定的時間仍掙扎下床換衣的米達麥亞,伸手阻止對方的動作。

「我以為我隱藏的很好了呢。」米達麥亞苦笑。

「也許在這之前我可能會真被你給騙了,可現在也許是因為精神連結的關係,你的狀況在我面前根本無從隱藏。」

「也是,我們已經連結了呢!」一提到連結,米達麥亞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耳根。他低下頭搔搔臉頰笑得有些靦腆。「只是他們需要我啊,多一個人總是多一分力量,更何況我也不覺得把先鋒主帥的位置交給畢典菲爾特會是好主意。」

「這裏不是軍隊,你也沒必要去效忠任何一個人。」羅嚴塔爾闔上眼深吸口氣,強忍從米達麥亞腦袋敲下去的動作。「更何況,你明明就是這場鬧劇唯一的受害者。」

「受害者?」

「呃……」異瞳的男人扁扁嘴,有些懊惱自己話說太快,但旋即念頭一轉,盤算著或許跟對方說清楚打從出生被接到這裡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也許可以讓這頑固的男人改變主意。羅嚴塔爾在灰眸的困惑之中,盡可能讓自己不帶太多個人情緒,把從最初米達麥亞便不是被遺棄,而是塔硬搶回塔開始說起,到為何菲列格爾對他如此執著的理由結束,包含那個無緣出生的妹妹全都一五一十的向米達麥亞說清楚。

米達麥亞沈默的聽完羅嚴塔爾說完整個故事的始末,低下了頭在羅嚴塔爾擔憂的神情中噓了口長氣後抬頭,對羅嚴塔爾露出有些感慨的微笑。

「原來我不是被拋棄的啊,總覺得鬆了口氣呢!」

「?」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其實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時間不多了,再不動作快一點可會被先寇布教官笑是肥豬。」

「所以就算知道事實,你還是打算去幫他們?」

「因為他們需要我啊!」蜜髮的男子漾開了一如往昔如冬日般毫無陰霾的笑。「不過……奧斯卡,我倒是真有事情想拜託你。」

「什麼事情?」

「等事情全部結束後,能陪我去見我親生父母嗎?說實在話我有點害怕呢!你看我的手都還在抖。」

「……這當然沒問題。」羅嚴塔爾苦笑。他清楚他已經沒辦法阻止對方,但他也清楚如果是「沃佛根‧米達麥亞」,不管是哪個時空、哪個環節的米達麥亞,都會走上同一條路。「不過在見他們之前,你可別少個胳膊或少條腿瞎了眼啊?到時候身為你的嚮導可是會解釋不清的,我可不想被人用畚箕掃把給轟出門。」

「哦?看樣子奧斯卡終於有身為嚮導的自覺了,很好很好。」

「與其說是自覺,不如說是被畚箕掃走打出門實在是太丟臉,有違我的自尊。」你看那小傢伙也在點頭附和。羅嚴塔爾隨手指向縮在床頭腳,正在打盹的貓頭鷹故作嚴肅的解釋。

「被掃把打出門的奧斯卡的確很難想像,我得承認我很想親眼見識見識,不過既然這是奧斯卡的要求,身為奧斯卡唯一的哨兵當然是使命必達。」˙米達麥亞俏皮地向羅嚴塔爾行了個不規矩的軍禮。羅嚴塔爾噓了口氣,最後還是忍不住捧起那張並非勉強,堅強豁達到讓人心疼的臉,在嘴角留下一個不帶情慾的吻。


然後是米達麥亞拍胸脯的保證。保證自己清楚現在身上背負著不只一人的生命,絕對不會做出勉強自己的事情。

羅嚴塔爾從未想過原來死亡是如此瘋狂的事情。

當米達麥亞的胸口被獅子抓出一道巨大的傷口,又像破爛的玩偶被獅子咬著脖子甩出去的同時,羅嚴塔爾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聽到巨狼的哀號聲,他下意識地想丟下一切衝往米達麥亞身邊,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原本被蜜色的保護網給罩住的黑色觸手在網子繃斷的瞬間一股腦兒的全部衝出來,前仆後繼的朝著他衝,在他的精神世界裡鋪出一道充滿惡臭的泥濘路,最後終於抓住了他的腳踝、在他小腿、手臂,甚至頸子上留下黑色掌痕,掐住了他的脖子讓他無法呼吸、抓緊他的腳踝讓他無法前進,甚至連手腕都被牽制,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的米達麥亞、他唯一的精神伴侶在地上抽蓄,朝向他的那雙灰色眼眸逐漸失去讓他心醉的光彩,而他卻連握住對方的手,送對方一程都辦不到。

他清楚他即將要死了,他的雙眼滴出如黑墨般的眼淚,無聲的滴落在黑色泥沼之中,而他的精神動物則是被淹沒在黑色泥濘之中載浮載沉。如瀝青的黑色黏液塗滿小貓頭鷹的雙翅,讓小貓頭鷹無法順利的朝同樣昏倒在一旁的巨狼身邊,小貓頭鷹奮力的拍打著翅膀企圖掙脫,卻讓自己越陷越深。這徒勞的光景讓羅嚴塔爾忍不住低笑出聲,他腳下黑色泥濘不斷的擴大再擴大,先是吞沒了巨狼,然後蓋過米達麥亞的屍體,最後筆直的朝著萊因哈特逼近。這光景就連萊因哈特與吉爾菲艾斯都覺得詭異,畢竟從未有過崩壞的嚮導會擁有如此詭譎的力量。

不是應該是迎接死亡嗎?同樣的問題在兩人的腦中浮現,然而此刻也沒多餘的精力讓他們去分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巨大的紅龍從嘴裡噴出火焰,硬生生將不斷侵蝕整個環境的黑泥濘擋在火焰之下,可他們也清楚這並非長久之計。在泥濘之中的羅嚴塔爾逐漸沒了人的形象,黑色觸手層層疊疊將他整個包覆起來,唯一勉強能辨識的只有不斷流出黑色液體的異色雙瞳,更讓羅嚴塔爾成了一種似人非人,鬼魅般的存在。

最後萊因哈特像是下定了決心,他瞇起蒼冰色的眼,面向眼前的怪物,頭也不回的對他的嚮導下命令:「吉爾菲艾斯,要你的火龍朝那傢伙的地上幫我開出一條火路,我來讓這事情做個了結。」

誤殺米達麥亞並非他本意,然而與米達麥亞交戰,他非常清楚就如同米達麥亞所說的他要是有任何手下留情或輕視對方的態度存在,米達麥亞便能藉此取得機會進而反攻。

他只能盡全力攻擊,即便知道這樣可能會殺死對方。

所以為了負責,他必須也要親手了結眼前這哀傷的怪物。萊因哈特壓低了身子,在紅龍的火焰高熱之中,筆直的朝泥濘中心奔去,沒人發現在這混亂之中,奧貝斯坦已經趁機摸到了控制台。


「住手!」離控制台最接近的女子發出尖叫,足以震破耳膜的音波攻擊瞬間將觀景台的玻璃震出好幾道裂痕。距離最近的奧貝斯坦七孔汩汩流出鮮紅色的血液,他相信有一瞬間他失去意識,但他瞬間回過神,露出難得像個人類「總算是成功了!」般的表情,在因為看到他的傷勢而馬上閉嘴,不敢再做攻擊的女子一眼,熟門熟路的摸到控制台上的開關,將一直握在掌心的鑰匙插入,毫不遲疑地將它轉開。

一道白光從控制台的立體投影器中射出,包覆了整個空間讓人睜不開眼,也阻止了所有人的動作。

不論是紅龍與獅子的攻勢、還是黑泥的侵蝕,全都在白光之下變成粉末消失,只剩下身而為人的本體為了不讓雙眼受傷而本能地摀住雙眼。

等白光散逸,萊因哈特是第一個回過神來,他壓低身子,警戒的望向本該是米達麥亞屍體的方向,然後他看到了一隻純白色的麒麟站在米達麥亞身旁,那隻因不想傷害生物,卻又踩著白焰的蹄子正輕輕地踏在米達麥亞的身體上,而米達麥亞所流出的鮮血成了各色小花,圍繞在米達麥亞身邊搖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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