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英】【羅米】WILL 《十七》

 <<十七>>

米達麥亞小心翼翼把小貓頭鷹放到狼王頭頂，小貓頭鷹則是在狼王頭頂踩了幾下，把毛踩出一個他滿意的窟窿才心滿意足的縮成一顆球窩了下去。牠在羅嚴塔爾的一片漆黑的心底睡太久，甫一出來過於五光十色的世界反到讓牠不太能適應。

「還是那麼的沒用。」等確定小貓頭鷹開始打盹，羅嚴塔爾這才開口。

「呵呵……這可是拐著彎罵自己哦？」米達麥亞提醒。他直起身子，一雙閃著光芒的灰眸毫不掩瞞他的欣喜。「恭喜你，這麼快就成功了！」

「是楊教官的功勞。」我都覺得我不像在上如何成為嚮導課，比較像是在上心理輔導……羅嚴塔爾晃了晃手裡的白紙。「你看，還有回家作業！一把年紀了還得寫作業。這大概也是到了這個世界才會有的經歷了。」

「別這麼說。我們當年沒這些東西，雞同鴨講了老半天，能夠在半年內就上手可能說是天才了。畢竟精神動物十個人有十種反應，根本沒辦法一概而論。」米達麥亞想起當年一群人漲紅了臉，甚至不顧形象的在教室大吼大叫，企圖誘發精神動物現形，不禁笑了出來。「所以梅格林格教官真的很厲害呢！」

「嗯。」羅嚴塔爾點頭輕聲附和。

他就這樣與米達麥亞並肩而行，以悠閒的速度背著夕陽往宿舍前進，直到走了一小段路後羅嚴塔爾看著一直在外界行走的狼王，才覺得困惑的開口問：「這傢伙怎麼會在外面？你平常不是都收起來嗎？」他伸手輕撫狼王消瘦的臉頰，狼王順勢靠了過去，並將整顆頭倒在對方掌心，尾巴也蜷上對方大腿。在頭頂打盹的小貓頭鷹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搖晃給嚇醒，牠慌慌張張東張西望並拍打翅膀，最後發現是虛驚一場後生氣地用力跺腳抱怨，才再一次把整個身子縮成一顆球。

「真是……要我把這小子收起來嗎？」被鳥爪抓會痛吧？他又搔了搔狼王的下巴，讓狼王發出呼嚕嚕滿足的聲音。

「牠想見你、也想見小啾。」米達麥亞解釋。「狼王很喜歡小啾。」

「小啾？你是說那頭小貓頭鷹嗎？」

「是啊？不喜歡這種稱呼法？」

「為什麼要替這東西取名字？」牠不過就是人格的一部分。

「奧貝斯坦教官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呢？」米達麥亞笑道，無意識的搔搔小貓頭鷹的腦袋瓜。又被打擾睡眠小貓頭鷹氣鼓鼓的甩頭，睜圓了眼嘴裡咕啾咕啾抱怨個不停尋找騷擾牠睡眠的兇手，打算給對方一個鳥喙攻擊。然而當牠看到蜜髮兇手正衝著牠微笑後，牠還是遲疑了，牠往後縮兩步躲開米達麥亞的指尖，猶疑了一會最終還是回過頭，輕輕啄了對方指尖一下，小小的抱怨他三番兩次被打擾睡眠的不滿。

「我得說被人說跟那傢伙一個樣實在是讓人覺得不是很痛快呢？」羅嚴塔爾牽起米達麥亞被啄的手指，在傷口處留下一個小小的吻。他跟他的哨兵的距離在搬家那晚之後親近許多，他們在躺床上聽著彼此的呼吸聲沈睡、又再隔日晨光的照射下，在彼此睡眼惺忪的笑顏中醒來。

在他搬寢室到病房開刀前之間的那幾晚，他會握著米達麥亞的手，說一些關於他的世界的小故事給對方聽，而米達麥亞會問他一些那個世界的問題，但從沒懷疑過他話的真實性。

直到說累了，他倆就會相擁入眠。

這是他從未感受到的安寧，這是即便是那個米達麥亞都沒辦法給他的東西。他也知道，這不能怪那個米達麥亞，他跟那個米達麥亞是情人、是親友、但同時也是競爭對手，他愛米達麥亞的一切，即便舉兵造反，必須與米達麥亞兵戎相見，他依舊愛深著對方。

因為愛得太複雜，所以無法平靜。

有時他會在半夜一身冷汗驚醒，害怕他未知的力量不小心傷害米達麥亞。米達麥亞則是會幾乎在同一時刻醒過來，然後伸出雙手把他抱進懷裡，就像他哄他的精神動物一樣拍拍他的背、親吻他的額頭，一嘴含糊地說：「不哭不哭、痛痛飛走了！」

「感情你是把我當成你帶的那群小朋友了？」

「嗯、你是啊……」米達麥亞加了點力量在雙臂上，把整個人貼在羅嚴塔爾胸口。蜜色的頭髮像是撒嬌、又像是安撫般蹭了蹭羅嚴塔爾。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古老兒歌，圖得就是羅嚴塔爾闔眼休息。

打從靈魂深處的寧靜會隨著五音不全的歌聲滲透四肢百骸，在再次沈睡前，羅嚴塔爾偶爾會偷瞄床頭的那隻小貓頭鷹有何反應，不過得到的結果永遠是牠睡得比誰都還要沉。

也因此這種親吻指尖的小動作，米達麥亞並不會拒絕。蜜髪的青年搔搔頭笑得有些尷尬。「被咬了呢。」他說。

「誰叫你一直打擾牠的睡眠，換作是我也會生氣的。」

「你會嗎？」

「……哼。」

「其實你是因為被說跟奧貝斯坦教官很像所以才生氣的吧？」

「被說跟他很像的確讓人非常不爽。」他往前踏了兩步，回過頭對身後的哨兵撇頭。「快點吧，你也忙了一整天了吧？再晚一點食堂就要關了。」

「啊！不行不行！辛苦了一整天硬是在時限內趕回來就是為了這唯一的一餐啊！」蜜髮哨兵加快腳步追上羅嚴塔爾，嘴裡還嚷嚷著城裡的食物怎麼都吃不習慣，還是食堂好吃。金色的狼王也跨出步伐追了上去，小貓頭鷹又一次被吵醒，這次牠火大了，決定不再貪懶決定振翅飛起。牠奮力拍打翅膀，以著與狼王並肩的速度飛在狼王身旁。就跟他倆主人一樣，乘著風，像頭蒼鷹在天空優雅的翱翔。

不過他們還是來不及趕到食堂，最後晚餐是在宿舍裡自炊解決的。羅嚴塔爾用米達麥亞從繆拉那帶回來的蔬菜——是的，塔的自給自足程度已經到了有自己的農地與漁牧場。不過最初之所以會有類似的設施的原因其實只是哨兵嚮導們被人類當成怪物被人排擠，不得已只好自立自強，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一種特色。

當羅嚴塔爾聽這蔬菜是塔內自產時，甚至忍不住笑出聲來：「連農地、漁畜都有了，所以塔還缺什麼職業？是不是連守墓員都有？」

「為什麼你會覺得沒有呢？」米達麥亞反問，他順手只向窗外一座山頭。「在那山頭後面有一個小墓園，葬得都是我們的夥伴哦。」

「我原本以為只是個單純的傭兵集團，看樣子塔真是多才多藝呢。」

「不然活不下去啊！」米達麥亞一演嚴肅的回答。

用自家產的小麥所制的麵條搭上自家所產的豬仔和蔬菜，一碗簡單水煮麵就這樣完成。米達麥亞和羅嚴塔爾兩人坐在客廳大口小口地把麵吃得精光。滿足的米達麥亞打了個飽嗝，順手把兩人的餐具拿去水槽沖洗。羅嚴塔爾的小貓頭鷹則是窩在客廳米達麥亞搭製的木架上縮著身子打盹。

「我以為你會把牠收回去呢？」米達麥亞努努下巴，指指木架上的小貓頭鷹。不同於米達麥亞到了宿舍門口後就把狼收回精神領域，小貓頭鷹只是飛到米達麥亞的肩膀上，咕嚕嚕的叫了兩聲。

「牠比較喜歡在外面。」羅嚴塔爾也沒閒著，米達麥亞洗碗的同時，他也動手收拾起桌上殘渣。「牠怕寂寞。」

「……」這回答讓米達麥亞愣了一下。他發現羅嚴塔爾在改變，至少在此之前要他承認他怕寂寞，他只會冷笑，並對這說詞斥之以鼻吧？

「這回答很奇怪嗎？」收好了桌子，羅嚴塔爾這才好整以暇地拿出楊威利要他做的回家作業——又是一疊白紙，開始思考該怎麼處理這功課。

功課是延續課堂上的繪圖活動，而這次要畫的是「世界」。不過當羅嚴塔爾想起楊威利給他作業時的但書，又讓他陷入苦惱中。

所以你認為你的精神世界長怎樣？

一堆網格。

羅嚴塔爾，如果你真的給我交一堆網格，這樣可是沒辦法畢業哦！

……

我想你應該很清楚，你的精神世界取決於你的認知，所以當你能完成這張圖時，你就可以畢業了。楊威利補充。黑髮年輕的老師身了個懶腰，他將眼角的餘光飄向時鐘，無視仍是一臉困惑的學生，開心地宣布：好啦！時間到了！下課！

喂！等等！這算什麼！

就說是回家作業了。下課、下課！

「所以你的作業是什麼？」米達麥亞湊到了羅嚴塔爾旁邊，看著白紙好奇的問。

「……畫出精神領域。」

「真是高難度的挑戰。」不愧是梅格林格教官的主意。

「我也這麼覺得，但是楊說沒畫完不能畢業。」

「……幸好我當年沒這個門檻。」

「……對了，那你是怎麼想像你的精神世界的模樣？我想參考看看。」

「是曠野、一望無際的曠野。是個足以白天熱死你、晚上冷死你的世界哦！」米達麥亞邊說邊斂起眼，坐在一旁的羅嚴塔爾瞬間感受到微小的異樣氛圍畫過他的皮膚，緊接著他發現他不再是坐在客廳裡，而是坐在曠野之中。身旁的米達麥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巨狼正坐在他面前。

巨狼稍稍低下頭，用那雙炯炯有神的灰色眸子緊緊盯著羅嚴塔爾瞧，曠野的風吹得羅嚴塔爾皮膚有點痛，呼吐間的熱風讓羅嚴塔爾有著肺被灼燒的錯覺。

「你……」羅嚴塔爾張開口，嘶啞的想要詢問對方到底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巨狼看他的眼神不像米達麥亞那樣單純，他總覺得巨狼有話想跟他說，而那事是米達麥亞不知道的。然而當他才剛開口說第一個字時，巨狼身邊再次竄出那名白衣少女，她摘下她那用稻葉編織的荷葉帽，套在羅嚴塔爾頭頂，讓羅嚴塔爾無法看清少女的容貌。

「又見面了呢。」少女沒開口，但聲音仍在羅嚴塔爾腦子裡響起。

「你有事想跟我說？」

「米達麥亞、就拜託你了。」

「這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羅嚴塔爾奮力掀開蓋在他頭上的帽子，不過還是遲了一步，少女的身影已經沒入巨狼身後。巨狼伏下身子，像是阻擋又像是撒嬌的把頭頂在羅嚴塔爾胸口發出細小的嗚噎聲。羅嚴塔爾嘆口氣，他明白他又失去詢問對方身份的機會了，他撫摩巨狼的腦袋，直到腳下的空間開始變成一片片的碎片漂浮在空中後闔上眼。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他又好端端的回到了客廳，曠野與熱風彷彿都是假象。

「感想如何？我的精神世界。」

「很熱、非常熱，熱到要死了。」羅嚴塔爾一口喝乾米達麥亞有先見之明準備的冰水。「不過我有一點不太理解的是、你的精神領域裡為什麼會有一名少女啊？難不成你潛意識想當個女人？」

「少女？」米達麥亞一臉困惑。「你在說什麼？透過狼王的眼我只看到你在發呆。」

所以米達麥亞不知道那少女的存在？這真是奇怪。他把這問題壓在心底，不打算打草驚蛇，畢竟這個世界有太多他無法理解的東西，關於米達麥亞精神世界的少女這件事，他直覺得覺得越多人知道越危險。

找時間問問貝根格倫吧？也許他那邊有什麼資料也不一定。他想。米達麥亞看著陷入沈思一臉嚴肅的羅嚴塔爾，輕輕笑了出來。「看樣子你已經知道你要畫什麼了？」

「嗯。」羅嚴塔爾含糊地回答。「首先，要有一間躲避風沙溫暖的小屋。」

「好！我等著瞧你蓋好房子的那天！」米達麥亞放聲大笑，多少沖淡了羅嚴塔爾的不安。只不過直到羅嚴塔爾第一次被允許跟米達麥亞一同出任務時，他得承認他的房子連根柱子都還沒蓋好。

他的精神世界還是只有灰與白的網格、和一條條無限分枝的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