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英】【羅米】WILL 《二十六》

 <<二十六>>

天才剛亮，羅嚴塔爾甚至覺得自己可能睡不到三小時，便被身後的狼王一嘴叼起而驚醒。他環顧四周眼前的營火只剩下灰燼，但仍能感受到餘溫，這代表米達麥亞並沒有離開太久。

「……沃佛根呢？看樣子是追兵追過來了，所以他要你帶我離開？」羅嚴塔爾制止了狼王打算把他叼到背上的舉動，撫摸著狼王的臉頰。「不過雖然你是他的分身，而且應該是同等的頑固，但我還是請求你帶我去找他吧！」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此刻只有我能幫他。

狼王只是嗚噎了幾聲，並沒有打算聽從羅嚴塔爾的話語，哀悽的低鳴彷彿是在對他重述一次米達麥亞的命令。然而羅嚴塔爾再一次的搖頭拒絕了巨狼的請求。「帶我去找米達麥亞，雖然我是個不稱職的嚮導，但要與自己的哨兵生死與共這件事情還是做得到的。」這是嚮導的命令，拜託你了。男人懇求道。狼王又細細嗚噎，似乎在猶豫什麼，但最後仍是在羅嚴塔爾的面前跪了下來。

上來吧，我帶你去找他。朦朧間，羅嚴塔爾彷彿聽到了狼王這麼對他說。

面對前日的長輩、教官，卻成了現在的敵人，米達麥亞有說不出的感慨。他早一步従不穩的空氣中嗅到了「敵人」的氣味，畢竟傑克特與史托克豪森曾是他的教官，他們甚至並肩作戰過好幾次。雖然兩位教官總是看起來水火不容，然而在必要關頭時卻總能發揮出超常的默契。說實話，他還滿尊敬兩位前輩並羨慕這種關係的。

然而這一切都得在此刻劃下句點。他悄聲的從洞口站起身子，使了個眼色給自己的精神動物。「奧斯卡就麻煩你了。」他對著他的狼王說。「務必把他送到安全地。」巨狼點點頭，把自己的尾巴纏上了窩在他腹側睡得深沉的男人身上。也許是之前使用了不習慣的招式，男人、連同他的精神動物，那隻嬌小的貓頭鷹都睡得深沉，就連巨狼如此巨大的動作他們也頂多是發出不滿的聲音，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面對這個景象，米達麥亞彎起一抹憐惜的笑容。他猶豫了片刻，本想走到羅嚴塔爾身邊，摸摸他珍愛的嚮導，但最後還是選擇了放棄，畢竟在這個節骨眼，要是因此吵醒了對方可是會亂了原本的計畫。

「這樣一想，沒有和你締結精神連結真是太好了呢！」再見、奧斯卡。

他只能站在洞口，豐厚的唇瓣一開一闔，對著沈睡中的男人說出充滿愛意的，訣別。伴隨著唇語巨狼再一次小幅度的拍打著自己的尾巴，牠米達麥亞包括生死共享一切，所以牠何嘗不明白米達麥亞這番話背後的含義為何，然而正因為牠是米達麥亞的一部分，牠也清楚羅嚴塔爾對於米達麥亞的重要性。

至死之前牠都得保護羅嚴塔爾──這是米達麥亞的心願、當然也是牠的。

做完了簡單的告別，米達麥亞並沒有多做停留，他回過身子，甚至沒打算再一次回頭的往敵人前來的方向直奔。他與他的狼王另一項令人羨慕的技能是他的狼王是少數能夠遠離本體超過二十公里的精神動物，也因此在偵查上有相當大的優勢。預定前往的小屋正好就是在這範圍內，因此他相信他的狼王絕對能夠勝任此次的任務。

就如同他過往一般的合作無間。他想。同時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蜜髮的青年此刻正挺直了腰桿站在傑克特與史托克豪森面前。他環顧四周，確認除了兩位大前輩外，並無其他援軍，這反倒讓他有種被小覷了的不滿感，仰起頭在對方仍在思索他的出現是否為陷阱而止步之前時開口道：「兩位教官，下官米達麥亞不才，想請問兩位教官，將下官以『叛徒』一事緝拿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即便是誤會，從自身的齒縫中說出叛徒一詞也讓他極端難受。米達麥亞不得不咬緊牙根，才能將這兩個字從自己的嘴中吐出。

「你為何不捫心問問你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這說法實在是太曖昧了！史托克豪森教官！」米達麥亞深吸口氣用力揮手否定了對方。「我自認我沒做出任何背叛『塔』的事情！」

「既然你這麼認為，那你就老老實實地跟我們回塔去，報告給塔聽。」如果你真有你說的那麼光明磊落的話！

「……不！」

排山倒海的困惑與不安，終於在史托克豪森拒絕給他答案時潰堤。米達麥亞想起了羅嚴塔爾曾經對他的嘲笑：「你可真是『塔』的乖寶寶啊？就沒想過要是有一天『塔』會背叛你嗎？」

在羅嚴塔爾詢問他之前，他從沒想過塔會背叛他。他愣了一下，花了半晌的時間才從喉頭擠出了「為什麼？」三個字。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塔要背叛我？」米達麥亞雙手環胸，絞盡腦汁也不明白為何羅嚴塔爾要這麼問他，最後他選擇了歪歪頭，帶著遲疑的語氣回答。「『塔』如果要我的性命不需要背叛我，真要有那麼一天，塔如果要我的性命，我也只能欣然接受。」

然而等真的面對「塔」無故栽贓時，米達麥亞這才發現羅嚴塔爾當初在他胸口扎下小釘子所影響的範圍遠比他預料的還要巨大，而潰堤所帶來的憤怒以及不滿則是淹沒了他全部的理智。他還是無法去憎恨「塔」的莫須有罪名，可為了生存、為了再次見到羅嚴塔爾，他必須反抗。

「我拒絕回去！除非兩位長官能給我一個真正的答案！」就像是頭被逼進絕境的野獸，壓低身子在牆角發出威嚇般的低鳴。米達麥亞握緊了雙拳，掏盡了全身的力氣再一次拒絕了對方要求。

雖然在事後這舉動被羅嚴塔爾嘲笑成「遲來的叛逆期」，但米達麥亞仍不覺得他有做錯些什麼。當然，羅嚴塔爾也不這麼認為。

「哼！史托克豪森，你就別多費唇舌在這小子身上了，我相信這小子一定比誰都清楚『拒絕跟我們回去』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種背叛！」不同於史托克豪森的穩重，傑克特顯得焦躁多了，哨兵慣有的脾氣在他身上顯露無遺。與傑克特高大體態相反，一頭黃鼠狼在傑克特怒吼時従腳邊竄出，那是傑克特的精神動物。黃鼠狼站在傑克特面前抬高身子，原本應該是墨色的眸子發出不祥的紅光，一副隨時準備進攻的模樣。米達麥亞也不得不壓低身子，將注意力放在黃鼠狼身上。

如果狼王在身邊，那麼他絕對不會輸。但現在他只是獨身一人，手上甚至沒一把像樣的武器，要面對氣勢滿滿的傑克特與迅速刁鑽的精神動物，可說是難如登天。米達麥亞冷笑。然而他並不害怕，他的掌心滲出了冷汗、心跳愈發加快，躍躍欲試的本能提高了他的鬥爭心。雖然他最初的本意是要將兩位前輩阻擋在這，好讓羅嚴塔爾可以順利逃亡，不過現在屬於哨兵好戰的本質逐漸壓過原本的想法，現在的他只想要好好的與前輩酣暢淋淋、痛快的打上一場並獲得勝利。

環繞在米達麥亞四周空氣細小的改變並沒有逃離史托克豪森的觀察，他看了一眼米達麥亞既使已經露出想要好好的打上一場的表情，但米達麥亞身邊那頭標誌性的狼王並沒有因此現身、更別提這次計劃中的誘餌「奧斯卡‧馮‧羅嚴塔爾」到現在都沒出現，讓他合理地懷疑，米達麥亞是為了讓他的嚮導逃命所以才刻意現身在自己面前。

真是個傻孩子！理由這種東西隨便抓都有一大把！執著在這上面一點意義都沒有。史托克豪森在心底輕蔑地嘆了口氣。塔要的從來不是羅嚴塔爾那個半吊子的嚮導，也許最初那男人所展現的力量讓人驚艷，但這些年下來，以那男人進步的程度最終也不過落得爾爾的下場。

但米達麥亞不一樣，他的力量是從一而終的純粹，對於塔、更正確的說法是對於「菲爾格爾」的計畫而言，米達麥亞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塔」是支持這計畫的，既使這計畫可能會奪去米達麥亞的性命。不過米達麥亞是塔養大的孩子，把生命回饋於塔造福其他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麻煩的嚮導與難處理的狼王全都因米達麥亞自作主張而遠離了戰場，這樣的處境反而對他們而言是利多。最初他們是打算利用米達麥亞的死腦筋，看能不能將米達麥亞騙回塔裡，但是卻失敗了。米達麥亞尖銳的拒絕在他們的意想之外、但同時米達麥亞的最強幫手也不在身邊，又讓這場鬥爭呈現了不一樣的局面。史托克豪森邊想邊把領域張了開來，是片一望無際的箭竹草原，黃鼠狼的身影在草原展開的瞬間被芒草給淹沒了。

米達麥亞內心一凜，往後退了兩步並拉高了自己的警覺。黃鼠狼雖然身型嬌小，但速度極快，要是一個不留神被攻擊到了，可就難以脫身。再者，他還得與史托克豪森尚未現身的精神動物鬥智，史托克豪森也是屬於小型生物，而且是很容易被一般人給略過的禾犀金龜。嬌小的禾犀金龜很少出現在眾人面前，史托克豪森主要還是以領域的方法處理與傑克特一同戰鬥時可能會遇上的狀況，可這不代表史托克豪森的禾犀金龜沒有功用，不起眼的禾犀金龜總能在緊要關頭擾亂敵人，好讓敵人露出破綻，以供速度奇快的黃鼠狼對弱點做出最致命的一擊。米達麥亞開始有些後悔把狼王留在羅嚴塔爾身邊了，他甚至能想像要是被羅嚴塔爾發現了，羅嚴塔爾會是多麼氣急敗壞的指著他的鼻子痛罵他的魯莽。

不過不論是史托克豪森還是傑克特仍然沒有打算攻擊他的舉動，這讓米達麥亞感到些許困惑。米達麥亞不著痕跡地又往後退了一步，心中盤算著以他的腳程，要退到多遠才能迅速地離開史托克豪森的領域。他得將對手誘到附近的河川，在那裡就算他要逃命，跳到河裡洗掉自己的味道，還能夠拖上一些時間。

不過這些如意算盤最終都沒被用上。從天空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劃破看似寧靜的假象，一隻嬌小的貓頭鷹從空中俯衝下來，從這一望無際的芒草海之中準確地抓起了藏匿於其中打算伺機而動的黃鼠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