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英】【羅米】雙重螺旋

【注意事項】

  1. 還債文。但是也是娃娃文(?)




奧斯卡・馮・羅嚴塔爾是這世界頂尖的藝術家,不過稱呼他為藝術家過為籠統,更精準的說詞是──人偶工匠,他是專門設計並創造可動人偶的藝術家,只是設計範圍並非局限於「人型」。

他初試啼聲的第一尊作品就是一隻掌心大、木雕的夜鶯,與時下流行的仿真系列相反,那隻夜鶯用得是發條與齒輪,黃銅做的齒輪在夜鶯每一次的展翅上都能從翅膀的關節裸露,夜鶯的歌唱方法則是用了古老的圓筒裝置和調好旋律的金屬梳齒,通過金屬片彈撥來演奏。羅嚴塔爾所挑選的曲子正是歌劇「夜鶯」中皇帝在病危時所唱的「夜鶯」,然而不知道因為木雕的夜鶯體型過於細小的關係,以至於這隻嬌小的機械鳥只會反覆唱出「我的夜鶯、夜鶯啊!你在哪兒、飛到哪去,在哪整夜歡唱?」這一小段落,直到發條停止結束。

但這無損這隻機械夜鶯的價值,不僅僅無損,反倒是因此更增加了它的稀有性。在這真偽難分、什麼都要講求擬真的時代裡,這隻宛如從美好夢幻的過去蒸氣龐克穿越而來的機械鳥的出現頓時成了世界的新寵兒,人們爭相把錢塞給了羅嚴塔爾,就是為了希望羅嚴塔爾能替他們打造一尊專屬於個人的奢侈品。

羅嚴塔爾因此名聲大噪,但他從來沒賣出他的作品過。對他而言他並不缺錢,做這些東西只是他的興趣,他一直有個夢想,而這些東西只是讓他更接近夢想的手段罷了。



他正在謹慎的將金蜜色的睫毛一隻隻植在一只約莫六十公分高的強化陶瓷球型關節人偶臉上。這是最後的工作了,他早把人偶簍空的軀幹裡佈滿能夠驅動它行動的電路。他的確是很喜歡齒輪與發條,而且他所有的作品也都充滿了這類的元素,但是如果要做到更加細緻的作品,他還是得與科技低頭。所以他已經拜託了他一位個性古怪、甚至稱不上朋友(正確說法是對方主動來搭訕,說可以幫他完成他的夢想)的男人,替他設計一個專屬於這隻人偶的驅動系統。昨天對方已經跟他說程式已經寫好了,這兩天就會送過去給他。

他並不喜歡那個男人,那個男人雖然被稱為圖靈再世,所設計出來的客製化程式可說是遠比市售的樣版品還要精緻不知多少倍。明明這個世界已經經歷過數次人工智慧革命,擁有人工智能的仿生人都能自主思考、會為了自己的權益而走上街頭,但那男人的程式仍是遠比世界大多數的仿生人身上所搭載的還要細膩、也更接近真實生物。

他總算替人偶植完最後一根睫毛,才總算鬆了口氣。羅嚴塔爾把人偶的天靈蓋與金密色的短髮簡單蓋在人偶頭上,後退了兩步雙手環胸瞇起眼仔細端詳這人偶,以確認自己並無任何疏失。人偶的眼珠是灰色的,他花了很大的精力才找到適合的灰色寶石,但現在因為並沒有啟動,所以人偶的眼睛是閉上的,自然傾斜的小腦袋瓜上面的短髮也因並無好好整理而略顯凌亂,不過這些都無損人偶的精緻。人偶臉上的妝是他親手上的,整體略帶粉紅色的妝容與刻意偏橙黃的肌膚與時下陶瓷白的人偶不同,讓人感覺更加自然──不過這自然的大前提則是它是讓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不自然。

人偶尚未搭上衣服,因為他得等那男人把程式送過來,好讓他裝上並啟動人偶後才能替人偶穿衣。羅嚴塔爾抬頭一臉焦慮地看著同樣由無數個大大小小齒輪所構築而成的機械時鐘,這時鐘是純機械製,而且還是手動上鍊的類型,他必須每天一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替機械時鐘上發條,不然隔了四十八小時沒上,時鐘就會很爽快的罷工,讓他得從工具堆裡挖出能對外通訊的通訊產品,一面確認時間一面重新上發條。

有人問他這樣不嫌麻煩嗎?現在的電子鐘直接與中央連結,還是用得是太陽能,絕對不會有突然停擺或沒電的狀況。他則是聳聳肩,無所謂的回應說:「反正便利的事情那麼多,總是要找點麻煩給自己,不然就太無聊了。」

事實上,他找給自己的麻煩事也不只這樁。



他的門鈴響了。這讓他總算鬆了口氣。他看了眼監視器,來者意外的也是有一頭蜜髮灰眼的青年,他頭頂鴨舌帽,抬起頭對監視器露出友善的微笑並把通行證在監視器前晃了晃,告知對方他此刻前來的目。

羅嚴塔爾關上監視器,他摸了摸人偶冰冷了陶瓷臉龐,溫柔地對它說了聲「等等就好了」後,才慢慢從工作室裡走下樓,並到門口拉開了門。

「所以東西在哪裡?」羅嚴塔爾冷冷地問對方,他並不是很喜歡有別人進入他的屋子,所以他打算速戰速決,在門口把東西拿了,趕走對方就好。然而對方顯然不接受他的說法,他誇張的拉開T恤領口,對著自己用力扇扇風。「嘿、你這樣也太不盡人情了,您沒看這太陽有多毒,基於道義好歹也請人進去喝杯茶吧?」

「你把東西給我,我可以給你錢去買飲料。」早點把這些工作做完你也能早點去做自己的事情。

「您果然跟奧貝斯坦先生說得一樣,個性古怪又討厭人類。」說了那麼多,都還沒自我介紹呢!你好,我是米達麥亞。蜜髮青年似乎並沒有因此而打退堂鼓,羅嚴塔爾從沒見過那麼厚顏無恥的男人,就跟他口中的奧貝斯坦一樣惹人厭。

尤其是他又叫做米達麥亞,更讓他覺得滿腹不爽。

「我叫奧斯卡・馮・羅嚴塔爾。」好了,東西可以給我了吧!我們已經在太陽底下浪費了超過五分鐘了。羅嚴塔爾面露不耐地瞪著對方。

「我認識您,這世界上沒有不認識您的人。」蜜髮青年依舊不屈不撓,毫無退縮之意。「所以我說您為何不請我進去喝杯茶呢?」他笑嘻嘻的說,羅嚴塔爾覺得他的腦袋裡好像有什麼神經要斷裂了。

「你幹嘛這麼執著於喝茶這件事情!」東西快拿來然後快點滾回去交待就好了!羅嚴塔爾也動了真火,正當他打算打電話給奧貝斯坦抱怨他的快遞員不願意把東西給自己時,蜜髮男人撩起了衣服,露出胸口脈搏調節器。

「奧貝斯坦先生為了擔心用網路傳送程式檔會被人攔截,所以派我來送檔案的。」他低下頭,摸了摸藏在髮根之下的串口。「東西在我身上,所以羅嚴塔爾先生,您現在願意請我進屋子裡了嗎?」

米達麥亞又笑了。他燦爛的笑容在羅嚴塔爾眼中並不輸給天上毒辣的日光,讓羅嚴塔爾覺得有些不舒服。不過這也沒辦法,羅嚴塔爾只能讓出一個空間,並邀請對方進屋。



當羅嚴塔爾戴起橡皮手套,打算摘下米達麥亞身上的核心晶片時,他忍不住問了對方一句:「等等,如果我把這東西摘下來,那你會怎麼樣?」

「我會被強制關機,大概就是人類口中的死亡吧?」放心好了,這程式的設計就是一但仿生人被關機,所有記憶會自動清除回歸到出廠設定。所以您不用擔心我現在的舉動會影響它。

米達麥亞語氣輕鬆的說。羅嚴塔爾不明白為什麼米達麥亞即使在死亡前寸仍能笑得那麼自然,他停下手,歪過頭反問對方:「顧名思義,這可是會死掉噎!我記得仿生人如果不願意死亡,他是可以拒絕這命令的。」

「可是我的創造就是為了把這程式送給您啊!」算算時間從我醒來到現在也不到四小時,我已經能夠見到藍天、日光、嗅到青草香,路上還遇到了很可愛的小狗和趴在矮籬笆上曬太陽的貓咪,很幸運了。所以沒關係的,只是這軀體得請您妥善處理了,畢竟隨意棄置是會受罰的。

「那他幹嘛不親自送,那麼大費周章搞個倣生人身體,還要我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後事?」

「奧貝斯坦先生說,您討厭人類,而且您也會想知道這程式正式運行起來的感覺如何。」您剛剛不就是把我當成真的人類了嗎?米達麥亞朝著羅嚴塔爾微笑。「不過還請您動作快一點,我覺得我開始有點害怕,捨不得關機了。」

「所以我說這是什麼低級的興趣啊!」

羅嚴塔爾蹙起眉頭一邊嘟囔一邊壓下米達麥亞的頭。即使戴上了橡皮手套,他仍能透過指尖感受到米達麥亞在微微顫抖,但他還是得拔下晶片,畢竟如果他不這麼做,那就換他的人偶無法清醒。一聲清脆的喀嚓聲在抽出晶片時發出,名為米達麥亞的仿生人旋即像斷線的人偶低下頭,原本因緊張而握緊的雙拳也為為鬆開,無力地垂倒在沙發上。

米達麥亞並沒有像一般市售的仿生人一樣褪下擬真外皮,變成一具公版塑膠體,他還是保持原本的模樣,只是那雙灰色眸子再也不會張開罷了。羅嚴塔爾先是看了手中的晶片一眼,又回頭看倒在沙發上的米達麥亞一眼,最後嘆口氣把晶片小心翼翼的放到了無塵盒裡,再把米達麥亞抱了起來,扛到他的作品收藏室,仔細放好後才打算處理他自己的小人偶。

──畢竟一看就知道是特別客製化的商品,要他按照走正常報廢流程,他還是會捨不得。羅嚴塔爾掩上收藏室的門,在內心如此說服自己。




羅嚴塔爾總算把晶片插入人偶髮梢下的插槽。人偶從胸口發出噗通的心跳聲,他知道他成功了,那是脈搏調節器在起作用的聲音。異色瞳毫無保留的露出喜悅,他擒著笑意看人偶在他面前緩緩睜開眼,由尖晶石所製的灰色眼珠在他面前綻放剔透的光芒,讓他忍不住將手搭在人偶胸前,感受藍光帶來的規律律動。

「我叫奧斯卡。」羅嚴塔爾語調輕柔地說。人偶發出咯咯笑聲,學起了羅嚴塔爾抬起那隻瓷雕的右手,動作不甚俐落的放在羅嚴塔爾胸前。

「我叫奧斯卡。」人偶學起了羅嚴塔爾的話。

羅嚴塔爾愣了一下,旋即輕笑出聲,他想起了之前的米達麥亞所說的話,晶片只要從腦部移除就會被自動格式化成最原始的狀況,只是他沒想到會是如此徹底,連最基本的進退應對都沒有。

所以那個奧貝斯坦也是被迫如此教導那位送貨員「米達麥亞」嗎?他想。腦中浮現一個身高一七零的仿生人一臉傻笑得讓奧貝斯坦一字一句指導基本應對,那畫面太過溫馨可真讓人目不忍睹。不過算了,奧貝斯坦怎麼教是他的事,他還是把心思放在眼前比較重要。

他拉下了貼在自己胸口嬌小的手掌,帶領它放到自己的胸口說:「我叫奧斯卡、而你,你則是米達麥亞。」我所製作的每一尊人偶都叫做米達麥亞,包括那隻只會唱夜鶯的發條機械鳥。

「米達麥亞。」人偶彎起眼眉,又笑了出聲。




羅嚴塔爾替他的人偶簡單搭了一套淺藍色的吊帶褲與白色圓領T恤,一雙棕色的半筒靴則是他親自蹲下來替人偶穿上的,畢竟陶瓷人偶的關節與骨骼跟人類不一樣,像嬰兒般的大頭小身體光要讓他好好站直不會跌倒就是一個浩大工程,更別提彎身穿鞋這麼細膩的動作。不過羅嚴塔爾並不在乎,反正米達麥亞從一開始就是被他設計成觀賞用的類型,他的每一尊創作都脫離不了這用途。

但小米達麥亞並不喜歡這樣,因為他什麼都不懂,他張開了眼第一位見到的男人稱呼自己是奧斯卡,並將它取名成米達麥亞,他也從奧斯卡口中知道了他是擁有自主學習的人偶,所以他能夠、也必須盡可能地學習東西,讓自己能追上奧斯卡的思緒。

雖然奧斯卡總是對他說不用心急、慢慢來就好,可他總是覺得當奧斯卡把它抱到客廳的沙發上時,奧斯卡的眼神會流露出一抹不可名狀的哀戚,越過自己,往窗外那片綠地望去。他不希望奧斯卡被悲傷纏繞,所以他得趕快長大。他也因此發現這強化陶瓷的身體的不便之處,他可以走路,不過走路的速度大概只比剛學會行走的幼兒快上一點點,他甚至沒辦法自己換衣服,他想做什麼都得請奧斯卡幫忙。奧斯卡並沒有因此而感到不快,反倒是很喜歡替他換衣服,並在每次更衣時小心檢查他的身軀是否有沾染到衣物褪色的痕跡。



「那個,奧斯卡。」小米達麥亞今天穿的是白色水軍服,頭上用髮夾夾了一個小小的海軍帽。他坐在工作桌上,隨意小幅度擺盪雙腿小小聲喊道。羅嚴塔爾急急忙忙放下手邊的工作,他拉了把工作椅坐到小米達麥亞身旁,先是放下手裡的咖啡杯、幫小米達麥亞仔細調整好有點歪斜的領巾後才坐在椅子上。

「怎麼了嗎?」羅嚴塔爾執起小巧的手指拿出棉花球小心翼翼擦去指縫間的油漬。

「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我可以進去嗎?」

「你是說收藏室嗎?」

小米達麥亞用力點點頭,表達了他很想去的意願。

「當然可以啦,我抱你過去。」

「我想用走的!可以請奧斯卡幫我穿鞋子嗎?」小米達麥亞握緊了拳頭,要不是他沒有仿真肌膚可以模擬臉紅脖子出的模樣,他現在應該是漲紅著臉表達他非常想要的意思吧。羅嚴塔爾微微笑,雖然他真的不喜歡奧貝斯坦,但不得不說奧貝斯坦的程式模組真的寫得比任何人還要精巧。

「哎呦,看起來米達長大了了呢!」那我幫你換一雙白色布鞋跟白襪子吧。他說,回過身子拉開抽屜,抽出了之前請人做符合人偶的小鞋襪。

他蹲下身子,謹慎的檢查人偶的雙腳腳踝與關節的靈活度,最後才小白襪與布鞋套在人偶腳上後把人偶抱離工作桌上。他原本是打算直接把人偶抱到收藏室的,不過人偶眼尖,在他正打算踏出第一步時便把小拳頭槌了槌羅嚴塔爾的肩膀,要他把自己放下來。

「用走的。」小米達麥亞揚起頭說。

「好好好,用走的。」羅嚴塔爾牽起了小米達麥亞的手,緩慢地引導小米達麥亞到走廊的盡頭。



當羅嚴塔爾推開門,打開電燈後,大大小小不同的偶被人放在眼前高大的檯子上。有初代的機械鳥、當然也有狗、貓,甚至布穀鐘都有,當然不可免俗的最多的還是人偶,少女、少年,青年、壯年,甚至老年羅嚴塔爾都曾製作過,不分男女,每一尊的容貌都是蜜髮、每一尊也都是最高不超過一公尺球型關節人偶,依照時間製作的先後順序,依序地擺放在眼前。

整間收藏室讓人有穿越時空的錯亂感,除了最後一尊看起來就像是真人大小的青年外。

小米達麥亞搖搖晃晃的走到最後一尊面前,他伸手拍了拍那個青年的臉龐好奇地抬起頭問:「奧斯卡,他也是你做的嗎?怎麼跟別人不一樣。」

「他不是我做的,他是我一個⋯⋯朋、他是我認識的人做的,負責送貨的一次性仿生人。」

「一次性?只用一次的意思嗎?感覺好可惜,他明明可以跑可以跳啊,比我方便多了。」小米達麥亞藉著羅嚴塔爾的小腿肚,小心翼翼地蹲了下來。不知為何,他異常喜歡這仿生人的身體,大概是因為對方能跑能跳,遠比他行動自由多了的關係吧。他歪過頭捏了捏仿生人的手臂,他並沒有觸感機制,不過他仍然能感受到仿生人的手臂會因為他的揉捏而變形,跟他的純強化陶瓷,怎麼捏都是一個模樣來得更接近羅嚴塔爾。

他不懂為什麼羅嚴塔爾要把它放在這樣的身體裡,他想讓自己更像羅嚴塔爾一點。

小米達麥亞一臉惋惜地站起來,學起電視裡他看到小朋友從地板站起來會做的動作,拍了拍自己並無灰塵的衣服。

羅嚴塔爾把小人偶的動作全都看在眼底,其實人偶的那張臉並無神經顏面控制系統,頂多只有眨眼張嘴的功能,但他總覺得他能感受到人偶的嘆息,即便人偶時麼聲音都沒發出,不過是拍了拍自己的身子上不存在的灰塵。

他其實很滿意這次的設計,只是看到小人偶欲言又止的模樣也著實讓他感到不舒坦。奧貝斯坦的程式自主進化的太快,那個小身體已經容納不下小米達麥亞的精神,即使他再怎麼喜歡這次的設計,為了小米達麥亞好,他似乎也得讓程式換個換個新環境。

羅嚴塔爾蹲下來,摸摸小米達麥亞的臉問。「你是不是想換成這個身體?我可以幫你換哦!」

小米達麥亞一聽羅嚴塔爾這麼說,連忙抬起頭,尖晶石製作的灰色眼眸發出閃亮亮的光芒,要不是沒辦法真的開燈,羅嚴塔爾猜小米達麥亞真會把眼睛內建的燈光打開,以表示他有多麼開心。

然而這開心的光芒保持不到一秒鐘旋即黯淡下,人偶扯了扯羅嚴塔爾的褲管,搖搖頭:這樣就好了。

只是換個晶片而已,很快的。你又不會痛怕什麼!

我、我還是喜歡這個身體!所以沒關係的!小米達麥亞吱吱嗚嗚的解釋,灰眸轉啊轉的深怕對方不知道他在說謊。羅嚴塔爾不明白小米達麥亞明明那麼想要那尊仿生人的身體卻在緊要關頭時拒絕他的理由為何,不過他還是尊重小米達麥亞的意思,並不繼續強求小米達麥亞換身體一事。

反正他也是比較喜歡小米達麥亞現在這麼樣。



小米達麥亞的精神成長速度真的非常快,快到讓羅嚴塔爾有些措手不及,上個月還分不清楚東西南北,這個月已經能成了他工作上的小助手。不過他也稍微替小米達麥亞改了四肢的設計,讓他更能靈活的行動,而不需要人攙扶或走沒兩步就跌倒。他看著小米打麥亞學會跑步並發出開心的笑聲時,心情也忍不住好了起來。

不過臉部的妝從原本的一週修容一次變成要天天修,這點倒是有點麻煩就是。

他想,但清亮的笑聲讓他那沙粒般大小的抱怨瞬間不知吹到哪裡去。



只不過好景不常,他從來沒想過他的小米達麥亞會因為如此愚蠢的理由喪失生命。

那天是相當晴朗,甚至可以說是炎熱的日子。他因為有事情出門一趟,留小米達麥亞在家等他。小米達麥亞也不只一次自主看家,太陽太大,它的強化陶瓷無法敵擋如此強大的日光會縮短其壽命,所以他對著即將出門的羅鹽塔爾揮了揮手,輕鬆的說了聲掰掰,就跟他每一次與羅嚴塔爾告別一樣輕鬆。那隻跟他頭差不多大的第一代米達麥亞「發條鳥夜鶯」則是被他抱在胸口,當作陪伴他的玩具。小米達麥亞非常喜歡發條鳥,不管到哪裡都要抱著它才滿意。

在替羅嚴塔爾送行後,小米達麥亞搬起一張小椅子抱著發條鳥坐在窗邊望向窗外,窗外不遠處有三三兩兩小朋友不顧炎熱,正開心的玩著棒球,小米達麥亞則是羨慕的看著他們,並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他們的一份子。只是他沒想到那顆球居然成了讓他關機的兇嫌。

不過就算他想到了,他也沒辦法阻止這事發生。

飛到他面前的球來得又快又急,他才剛聽到玻璃被打碎的聲音時,他的腦袋就被球打個正著,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時,他就被人強制關機,雙手一鬆,抱在懷裡的夜鶯連同他咕咚的滾到了地上。

當羅嚴塔爾回到家,喊了半天卻沒發現小米達麥亞出來迎接他時,他緊張地尋找他的米達麥亞他才發現他的人偶頭被砸出了個大洞,掉到地上,身體也斷成好幾節。而一旁的夜鶯則是鳥喙歪了翅膀也斷了,大大小小的齒輪滾了滿地,與米達麥亞的陶瓷破片混在一起。



羅嚴塔爾緊張的捧起人偶,顫抖的抽出了他後腦勺上的晶片。他得把晶片趕快轉移到別人身上才行,軀體再做就有了,但這些生活記憶可不能就這麼消失。他一臉焦慮。然而他不懂那台大台的仿生人米達麥亞是否跟他所設計的一樣,只要將晶片插進去便能重新啟動,更不知道這些生活記憶是被儲存在哪裡,他還是得先問奧貝斯坦才行,不然弄巧成拙就糟糕了。

他慎重地把晶片放入無塵盒裡,急急忙忙撥了通電話給奧貝斯坦,在等待接通的過程中,他彎下身子把那破碎的人偶撿了起來,重新放回桌上,並試著把它再次拼湊起來。

電話接通了。第一時間入眼簾的並非奧貝斯坦那雙冰冷的義眼,而是奧貝斯坦正在餵他的老狗吃飯的背影。羅嚴塔爾知道奧貝斯坦的老狗是現在少見的真狗,因為年紀大了行動不便,奧貝斯坦還請獸醫做強化關節,讓牠能夠隨心所欲自由行走。

他也曾經問奧貝斯坦說既然都換關節,為什麼不連心臟都換成人工心臟,這樣至少還能再活二十年。奧貝斯坦則是冷冷地回答他:「沒這必要,如果真要這麼換我一開始就不用領養這條真狗,而是直接買一條仿生狗了。還不用承擔換心臟的風險。」時間到了,牠就會走,我只是在讓牠走之前能夠過得舒服點。

羅嚴塔爾無法理解這思維,只是他也不想理解就是。



『羅嚴塔爾,你有何貴幹?』奧貝斯坦拍掉手上的雞肉屑,走到螢幕前坐了下來,熟悉的義眼發出紅光,羅嚴塔爾一直都很不喜歡那雙眼睛,不過現在他現在也沒多餘的心力計較這些。

『我的米達麥亞被小鬼的棒球給砸壞,我得怎麼樣把他的資料轉移到另一台機台上?』

『這是辦不到的。』

『你說什麼!你居然會設計這種瑕疵品?』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這種無法備份資料的程式晶片?

『因為這程式一開始就不是我設計的。』羅嚴塔爾。總是一絲不苟的奧貝斯坦難得露出一絲絲微慍的語調。『你才到底要裝傻到什麼時候?這程式明明就是你自己設計,我只是幫你保管罷了。沃佛根・米達麥亞的看護仿生人,羅嚴塔爾。』

『你說、什麼⋯⋯』

羅嚴塔爾突然覺得腦子一陣暈眩,一堆畫面從他面前閃過,他終於想起了他是米達麥亞的看護仿生人沒錯,而米達麥亞則是這世界最後一名人類,在當年仿生人革命成功,取得了與人類能平起平坐的地位後,仿生人科技也隨之大耀進,有些人與仿生人甚至開始共組家庭,小朋友的出生率也隨之瘋狂下降,等仿生人發現了問題不對時,人類這個種族的人口數量已經不到五萬,瀕臨滅絕狀態,而政府不知何時也成了仿生人所主導。

仿生人政府慌了,覺得不管如何種族滅絕可是大事,他們模仿起人類之前對待其他即將滅絕的種族,企圖復育他們,然而也許是人類與仿生人生活太久,仿生人身上微量的輻射也造成人類生育力下降,導致即便他們再怎麼努力,甚至用上了體外胚胎培養,都沒辦法讓人類數量增加,更別提人類會自主拒絕尋找異性,只是為了培育下一代。



「你幹嘛一直希望我找一位老婆啊!」米達麥亞摸摸羅嚴塔爾的頭,羅嚴塔爾是被安排在米達麥亞身邊,照顧米達麥亞的仿生人。比較起為了生小孩而去隨便找一個女人,他更想跟他的仿生人生活在一起。

「這樣您才可以有個孩子。」

「不,我不需要孩子。」我有你就夠了。

「您的孩子我也可以幫您照顧。」

「不,我有你就夠了!」米達麥亞瞪了羅嚴塔爾一眼,羅嚴塔爾是最新款的仿生人,他太陽穴上的顯示器早因平等法律而被拆除,而他的行為反應則是完全打破了圖靈測試。他的羅嚴塔爾就是個人類,只是被放置在塑膠殼子的軀體裡罷了。

米達麥亞是這麼想的,而他也用行動來表示他的想法。他與羅嚴塔爾戀愛、結婚,甚至拒絕了羅嚴塔爾要他培育下一代這種說詞。羅嚴塔爾清楚一但米達麥亞下定決心,沒有人能夠讓他改變心意,也只好順著米達麥亞的意思,放棄繼續說服他生孩子這個念頭──直到米達麥亞年紀大到身上的器官全都換過一輪,仍然逐漸衰老為止。

「我的身體已經換到沒東西可以換了,難道你要換我腦子?」米達麥亞打趣的說,羅嚴塔爾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好笑的笑話,他只是握緊了米達麥亞的手,沈默的看著米達麥亞。

羅嚴塔爾開始思索身為仿生人與人類的差異,他們總能把他們的記憶原封不動的備份到另一台機台上。某方面而言這就是一種永生,那麼他有沒有辦法開發出一套「米達麥亞」來,把他的米達麥亞也變成了永生的一部分。

不過直到米達麥亞死前,他的程式都沒開發完成。

而他開發到接近尾聲程式則因為他過於悲傷的關係,而無法繼續開發下去,輾轉流入奧貝斯坦手裡。至於奧貝斯坦會繼續把這程式收尾則是米達麥亞的請求,米達麥亞趁羅嚴塔爾出門辦事時,打了通電話給奧貝斯坦,並把程式碼交給了對方。

『您知道這是什麼吧?』

『奧斯卡想像中的【我】的備份?』

『既然您知道這是什麼,那麼我不覺得這東西交給我保管會比較好。』奧貝斯坦冷漠的拒絕。

『正因為我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我才會把它交給你保管,只有你才知道怎麼使用它才是最有效益的。』我想我日子不多了,羅嚴塔爾就麻煩你了。

『⋯⋯這可、真是相當,沈重的請求啊。』

『身為這世界上最後一位人類,這一點點小小的任性請求,身為乾冰之劍的奧貝斯坦應該也沒拒絕的理由吧。』

『我只能說我盡量,羅嚴塔爾的機型太過特別,也許他會因為承受不住而洗掉自己的記憶也不一定。』

『所以才要拜託你啊!』

『⋯⋯您,其實比想像中的還要狡猾呢!』

大概,因為我是人類吧。米達麥亞關上螢幕,他緩緩躺了下來。他已經沒有體力講那麼多話了,他能感受到生命在他的呼吸間一點又一點的流逝,不過他並不覺得不甘,以人類而言,他已經活得夠長了,更別提在他生命裡百分之九十的時間都是與他最愛的羅嚴塔爾在一起,對於他的人生他沒什麼好挑惕的。

只是,他還是想多撐個兩天,至少撐到羅嚴塔爾回來。

然而他還是沒等到羅嚴塔爾回來,先一步地死去。

至於羅嚴塔的反應就如同他所預言的,他看到了米達麥亞的屍體後,沈默地將他埋藏在米達麥亞所指定的墓園中後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整理自己,直到總是不出門的奧貝斯坦破天荒地出現在他面前,他才以著遺忘了自己與米達麥亞的姿態打開了門,語氣平靜的邀請奧貝斯坦進屋子裡。



奧貝斯坦沈默的看著因為打擊過大而選擇遺忘米達麥亞,甚至遺忘了自己是仿生人,把自己當成人類的羅嚴塔爾一眼,冷淡地說了句:「你沒事就好,那我告辭了。」連屋子都不願踏入的便轉身就走。直到羅嚴塔爾再次聯絡他,說他做了一隻名為「米達麥亞」的夜鶯,要他幫忙看還有哪裡需要改進時,他才知道即便羅嚴塔爾強制使自己忘了米達麥亞,但他仍不讓米達麥亞離開他身邊。

羅嚴塔爾創造了一個又一個不同類型的「米達麥亞」,那是被他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米達麥亞的某個部份的具象化,他的米達麥亞有著足以讓人康復的嗓音、他的米達麥亞有著無窮盡的好奇心、他的米達麥亞、他的米達麥亞、他的米達麥亞⋯⋯羅嚴塔爾依照本能想要讓米達麥亞復活,但又清楚不管他再怎麼讓這些人偶像米達麥亞,他的米達麥亞永遠不會回來了。

所以他的程式也不會自動備份,在關機的同時,所有記憶就會消失並砍掉重來。

奧貝斯坦終於明白了為何當初羅嚴塔爾明明嚷嚷著要創造一個永生的米達麥亞,卻又讓米達麥亞這個程式在斷電時消除所有記憶。

既矛盾又可憐的人啊⋯⋯奧貝斯坦輕輕的嘆口氣。身為仿生人,以捨去感情的他不明白羅嚴塔爾的瘋狂,不過他也無從責怪對方。



『所以米達麥亞已經死了嗎?』羅嚴塔爾哭喪的臉問螢幕裡的奧貝斯坦,奧貝斯坦點點頭,回答了一個三位數字說明米達麥亞已經死了將近百年,羅嚴塔爾也換了不知多少次身子。

『這樣啊⋯⋯』那我知道了。異色瞳男人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子,在奧貝斯坦還想補充些什麼前切斷通話,他走到工作檯前,捧起支離破碎的人偶。「對不起哦,你明明那麼愛漂亮,我等等幫你補個漂亮的身子哦。還有這隻小鳥我也會修好它,讓它陪你的。」

他用著無限溫柔的嗓音,小小聲的對人偶說,只是他的人偶再也不會張開眼睛,用那雙灰色的眸子朝他閃耀著光芒,就跟他的米達麥亞一樣。



一週後,羅嚴塔爾宅邸來了個不意外的訪客。奧貝斯坦在門口朝監視錄影機打了個招呼。羅嚴塔爾扁扁嘴,不是很樂意的走下樓,沒好氣的邀請奧貝斯坦入內。

「什麼風把你吹過來?」你這個死宅男。

「⋯⋯我想看你的收藏品,還有把我那隻米達麥亞收回去。」

「怎麼突然這麼說?」羅嚴塔爾擰起眉頭,嘴裡嘮嘮叨叨,老大不願意的帶領奧貝斯坦到他的收藏室去。他並不想要奧貝斯坦到他的收藏室,不過那隻巨大仿生人的確是奧貝斯坦的,他沒道理佔用對方的財產。

他推開了收藏室的門,在他還沒開燈前,奧貝斯坦已經看到了那尊仿生人米達麥亞政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而他坐在他大腿上的則是一隻用強化陶瓷所做的球型關節人偶,有著一頭蜜髮、身穿水手服,長相可愛的男性球型關節人偶。

「這是⋯⋯」

「啊,忘了介紹了,這是『米達麥亞』,我的第十五件作品。我還在想要怎麼讓他動起來,你那有適合的程式吧?」

「⋯⋯」有。

奧貝斯坦看了眼滿臉興高采烈的羅嚴塔爾,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看樣子他還是無法接受他的米達麥亞死亡的事情。不論是哪個米達麥亞都是。奧貝斯坦看著羅嚴塔爾慎重地把人偶從仿生人米達麥亞身上抱下,連同人偶手中的發條鳥一同放到另一張椅子上,再把他的仿生人米達麥亞抬起放到他面前。

所以為了忘卻悲傷,眼前的男人可能連這尊仿生人米達麥亞曾經是他親手製作這件事情都忘記了吧?奧貝斯坦再次地無聲息的發出嘆息。他不清楚這雙重螺旋的盡頭是什麼,身而為人的米達麥亞早已經死透,而羅嚴塔爾則是像股受到詛咒的幽靈永遠在忘卻與回憶中徘徊。

他也不覺得這故事會有什麼好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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