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醫黑傑克]浮生若夢


──卷一 孝を問う──
站在黑傑克面前是名穿著以黑色為底,用金線鑲出牡丹的婦人,黑傑克不發一語,默默打量眼前婦人。那婦人是這次患者的女兒,也是這次的委託人。不須言語,從服裝就可以判斷出富人的社經地位並非尋常百姓。

  這並不意外。能請得起他的人,向來也非尋常百姓。

  婦人斂起眼瞼思索著該如何對黑傑克開口。她雖然抹上淡妝,但仍然掩蓋不過疲憊的倦容。黑傑克想,依舊沉默的等待婦人開口。

  說來好笑,這患者是商場大亨,綜觀他人生也是順遂的令人嫉妒,有錢、有權,有女人,甚至就連健康,至少在去年年聖誕節前,他還是能以著九十歲高齡參加登山健行做公益活動。

  然後,今年新年,他被眼前這位婦人用一千百萬美金代價,將她父親,硬是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那是場大手術,至今黑傑克仍記憶猶新。

  換腦手術他並不是第一次做,他甚至能替全身被放射性照射過的患者做換腦手術,然而替九十歲老人,這仍然是個大工程。老人的器官均已耗損殆盡,他還記得,在那手術台上除了有一名不知從何而來的新鮮屍體外、同時還有備份新鮮內臟──那些內臟幾乎快能重組另一人──以供不時之需。

  想當然爾,那些器官都是已經經過初步篩選,是最不會造成器官排斥的臟器。

  他多少能猜出這些器官不太可能是從合法管道入手,不過這對他而言並不是需要考慮的範疇。

  他收了錢,就是要將人救活。

  當日,手術理所當然的成功了。他脫下手術手套,默然接過支票,連句客套話都不願多說便提起慣用公事包離開。那裡充滿了太多枉死,令他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隔日,全世界的頭條都是「商業大亨 返老還童」,他瞟了眼報紙標題,彎起一抹輕蔑的笑。

  依稀中,在他印象裡,當時他與婦人之間對話不超過十句。婦人的聲音早已從他腦中抹去,唯一記得的是婦人的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神。

  而那眼神與今日同。




  「我想我的手術並無任何缺失,」在沉默中,黑傑克最後選擇開口,他猜得出來婦人找他的理由,想必是病患再度陷入重症之中。「所有器官都有極限,包含腦。至今沒有一樣藥物能夠讓器官『回春』的。」

  「嗯,這件事情我知道。」婦人挺直腰桿,看不出其實她也已經年過半百。「不過還是想請醫生您能多延長家父三個月的壽命──三個月就好。」

  「以他的腦部狀況,即使再次將腦換到年輕肉體上也不可能延長多少,更何況他現在根本無法承受這樣大手術。」

  「不換腦也沒關係,只要能讓家父再多活三個月就成。」婦人伸手,身後黑衣保鑣將一只黑色皮箱遞給婦人。皮箱似乎很沉,婦人不得不先吸口氣後才將皮箱抬至胸前。「這裡是兩千萬美金訂金,不論是否能活到三個月,這兩百萬美金都是您的。如果能讓家父活超過三個月,再補三千萬美金進您戶頭。」

  黑傑克挑眉。「如果我說不呢?」

  「我想拒絕對您沒有任何好處。」婦人嘴角微微上揚,彷彿覺得黑傑克問了一個愚蠢到不能再愚蠢的問題。

  而婦人的應答,也並非回答了黑傑克挑釁的疑問。那只不過是個命令句。黑傑克從婦人眼神中讀出這樣訊息。

  要從婦人身後保鑣全身而退不是不能,只是後續要處理的事務仍需從長計議。黑傑克一言不發,在心底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行動時,婦人再次開口。

  「黑傑克醫生,我想您大概不知道,雖然父親這個樣子,隨便一位醫生都說活不過一個月,但是我那個被父親趕出家門的哥哥仍去找了奇利柯醫生──是您知道的那位──」

  聽到奇利柯,黑傑克突然覺得很可笑的失聲笑出。某方面而言這對他而言的確也是種威脅,他的確無法忍受有人在他面前以「醫學」殺人。他伸手接過皮箱,用那一貫嘲諷的口吻反問。「──那麼你又為何如此執著於你父親的生命?」

  「醫生,這是敝人家家務事,能否請您不要多問?」婦人冷然。黑傑克接下婦人的沉默,馱起身子朝病房前進。

  「不過,真要說的話,應該就是所謂的『盡孝』吧?」

  會身時,黑傑克彷彿聽到婦人如此低語。婦人那一貫的冷漠語氣,搭上盡孝二字更讓黑傑克嘴角笑意恣狂妄。




  「盡孝……嗎?」

  黑傑克走進病房,反手帶上門時自語著,餘韻伴隨呼吸器規律節奏迴盪在純白病房內。




  小女孩鼓起腮幫子,手中紙條如殘燭般隨時可能會灰飛煙滅。原因無他,理由正大大方方的寫在紙上──


  「皮諾可,臨時有急診,最快一週,最慢一個月的時間就會回來。
黑傑克」


  「嚄──醫生大混蛋!說好要一起夠復活節的!醫生是騙子、騙子!」


  奮力把紙片撕成碎片,她將碎屑一把往空中拋去。一股腦的往沙發上坐,雙手抱胸咬牙切齒的怒吼。「偶要變壞!偶要變不良少女!醫生是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以著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氣勢死命瞪著散落一地的紙屑良久,最終女孩還是決定跳下沙發,默默將碎片一張又一張仔細撿起。


  「醫生速笨蛋、騙子、笨蛋──嗚嗚──」




  女孩邊撿碎片邊咒罵著毀約的男人。不同於言詞的粗魯,拾起碎片的動作輕柔且仔細。窗外傳來海鷗叫聲,混雜浪濤與過藍青空,更顯淒厲刺耳──還有孤寂。




──卷二 罕に言ふ──

嘰──嘰──嘰──

  惱人的電鈴聲不斷的刺激人的耳膜。女孩坐在沙發上憤憤瞪著大門,任憑惱人電鈴響個不停。老舊電鈴發出沙啞慘叫,抗議以它年紀不該遭受這待遇。


  五分鐘過去,對方似乎仍不願停止。女孩不耐的對著大門大喊:「醫生不在家啦!他代代也不在家啦!他代代要跟醫師離婚,正在寫休夫書很忙啦!」


  像是被電鈴磨光了耐心,女孩從椅子上站起來,跳到茶几上,在茶几上邊罵邊跺腳。不知是對桌上白紙發怒,還是對門外好整以暇,不斷按門鈴的來者生氣。


  電鈴聲還是綿延如海浪般不斷挑起女孩怒意。


  「到底是哪個豬頭啊!就說沒人在家了啦!」


  跳下桌,小跑步的到門邊。女孩踮起腳尖拉開門後便破口大罵:「沒人在家啦!你是不懂人話嗎?」


  無視從上而下,遮蓋住陽光的黑影。女孩雙手環胸,側過頭抱怨。


  「哦──?那我告辭了。」


  聲音從女孩頭上傳了下來。不同於女孩的暴躁,那是相當平靜的語氣──而且熟悉。


女孩仰起頭,神情訝異。緊接著女孩躍起,一把抓住來者衣領。



  三天過去。

  黑傑克身穿白衣,面無表情紀錄儀器上的數據。該說是患者本身對於生的執著異於常人,還是說那位女兒──至今唯一一位他所見到的病患親屬──的孝感動天?患者硬是活了下來,而且病情還趨於穩定。

  他並不相信奇蹟的存在。

  不過身為醫生,病患能轉好對他而言不諦是種莫大鼓舞。病房房門被人推了開來,他不用抬頭也知道來者是誰。

  「醫生,家父情況如何?」

  「比想像中穩定。」

   「他意識清楚嗎?」

  「這我不能肯定。為了讓患者不會因為劇痛而喪失求生意志,又因患者實際年紀過大,不適宜使用抑制P物質(註一)的藥物,所以我截斷了脊髓丘腦路徑(註二),不過這裡只能暫時壓制生理性疼痛。病理性神經痛則必須靠加大背角神經與環水管灰質區的功能(註三)。」黑傑克順手調整一下點滴滴速。「雖然手術相當成功,但我仍不能保證狀況。」

  「我相信醫生的實力,」婦人拉開椅子,坐在病床旁。「還有身為家父女兒的能力。」
婦人抬頭,對黑傑克報以微笑。

  黑傑克聳肩,婦人饒富興味的話語對他而言並不重要,只是他還是直覺的感到不安。這麼大一個家族,據他所知病患就至少有五六位孩子,撇除那位在三年前被病患逐出家門的長子外,為什麼都沒有其.他.訪.客?

  婦人還有太多事情沒有說出。而他除了病患的病情外,其他一無所知。

  仰頭,他抬手將手腕上的手錶與牆上時鐘對時時,窗外一輛眼熟的機車閃過眼角餘光,並駐進他腦裡,調出符合的資料。

  ──是那傢伙!

  黑傑克心中一凜,卸下白袍隨意掛在靠在牆邊的椅背上。

  「我先出門一會,有任何問題就打電話!」黑傑克拋下這句,在婦人還來不及反應前推開房門離開。婦人望著黑傑克背影顯得相當訝異,畢竟,自她認識這位醫生,從未看過這位醫生露出如此慌張神情。

  不過這對她而言並不是什麼多麼重要的發現,她很快地收回心神,轉回身面向沉睡中的父親。並在伏身在她耳邊細語。

  門在婦人身後再次地被人掩了起來,病房裡僅剩婦人和她的父親,還有那規律的,從機器發出的呼吸與心跳聲。




  「你來做什麼?是他的哥哥要你來殺人?」

  黑傑克攔下對方,總是平穩的語氣難得了有了波動。不,不應該說是攔下,而是對方好整以暇的將車推到一旁的櫻花樹下,倚著車頭等他。

  「殺人?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是殺手、是醫生,請稱呼那為安樂死。」
對方雙手一攤,彎起一抹狡獪的笑容。頭頂上滿開的櫻花飄下碎雨,沾上攤開的掌心。

  「少跟我打官腔,」黑傑克神情不耐,不自覺得加重了語氣。「現在那人是我的病人,我不準你出手!」

  「老朋友相見一定就要如此張牙舞爪嗎?」奇利柯、不過比較為人知的別名「安樂死」醫生,握緊雙手,將掌心的櫻花瓣搓揉後隨意棄置地上。「放心,我是把它推了──不過──」

  白髮男人頓下話,望著被這番言語反將一軍,而說不出話來的黑傑克,笑得更為開心。

   「你真的覺得你做的是對的嗎?也許那位患者其實並不想要活──」

  碰──

  巨響來自白髮男人與櫻花樹的撞擊。

  白髮男人還來不及說完整個句子,黑傑克便一把將男人推向櫻花樹幹。滿開的櫻花樹承受不起如此大的撞擊,花瓣似大雪紛飛,蓋滿兩位男人一身,也淹沒了黑髮與白髮男人對峙時剎那的火花。

  「不.准.動.我.的.患.者!」黑髮醫生等櫻花散盡,雙手抓緊白髮醫生衣領。齜牙裂嘴的警告對方。

  「我不會動的──」白髮醫生撐開黑髮醫生雙手,撢開一身櫻花瓣。「第一、我是替患者著想才執行安樂死,並不是為了患者的孩子著想,所以至少『現在』並不會接下這案子。第二嘛──」冷笑,白髮醫生揚揚眉,跨上機車後轉頭對一旁仍眉頭緊索,一臉不耐的黑髮醫生說道。「有沒有興趣喝一杯,我請客?」

  「……」黑傑克彷彿聽到自身腦神經崩斷的聲音。即使到了現在,他還無法明白眼前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唯一能清楚的是這男人、奇利柯,是位恣意操弄死亡的男人,而他生平最厭惡的就是這種人。他回身,決定不予理會對方的挑釁。

  「我的病人還未脫離險境。」

  黑傑克轉身就走,奇利柯將手搭在機車龍頭把上,對著黑傑克背影大喊。

  「你覺得你這樣做有任何意義嗎?對於那位老人,你根本沒有幫助他到什麼!你做的事跟我一樣,不過只是在『欺騙病人』罷了!」

  難得的,黑傑克因為奇利柯的這話而慢下步伐,這次奇利柯的指控讓他毫無反駁餘地。他稍稍闔眼,他明白彼此同為醫生,他能做的事情,奇利柯多少能猜想得到。對於老人的「老死」這件事情,他找不到能夠解決的方法,只能想盡辦法的拖延──不過拖延的方法卻就連自己都覺得是場鬧劇。

  「即使是我、或是你,都沒辦法讓時光倒轉,讓人返老還童!我清楚、你也清楚,不是嗎?」

  繼續前進,原本放慢的步伐在身後男人的話語中愈加急促,黑傑克不自覺握緊拳頭,想要躲開隱藏在問句下關於理念的利刃。

  奇利柯輕笑,低頭撥開擋住視線的白髮,緩了口氣。「對了,我兩天前去了你家一趟──為了跟你說這病患有鬼別接──時,我看到你家那小鬼的狀況似乎不是很好……」

  黑傑克奇利柯說出了那小鬼時陡然停下步伐,一個回身便往奇利柯方向奔跑,不過是五公尺的距離,也讓他有著彷彿跑了五百公尺般疲憊。「皮諾可怎麼了!」

  黑傑克氣急敗壞地問,而奇利柯卻僅是淡淡的說了句:「我想這一時半刻也無法解釋清楚,去對面的咖啡廳坐下來聊吧?」

  遙指對街轉角的咖啡廳,奇利柯再次提出邀請。




  「你一定知道醫生在哪裡啊!」女孩奮力一跳,抓住那位不請自來客人的衣領。「對不對!對不對!」


  「如果我知道黑傑克在哪,我還會來這嗎?」那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奇利柯,沒好氣的回答。他奮力搬下扒在身上怒目瞪視自己的小鬼,無奈小鬼臂力比想像中大。他雙手握緊小鬼的手臂仍無法在不弄傷小鬼的狀況下,將小鬼扳離身上。


  不過那小鬼到是很自動自發的從他身上跳下,這點讓他非常滿意。只是當他觸碰小鬼手臂時那易於常人的體溫讓他很介意。


  當然還有那小鬼充血的雙眼,和泛紅的雙頰,都令他不得不提高注意。


  「哼。果然你也不知道!」撇撇嘴,女孩擺了擺手,就像是趕跑什麼討人厭的害蟲般揮舞。「呿呿呿,不知道就離開啊!偶才沒空理你!」


  「小鬼,你身體不舒服?氣色不好。」奇利柯稍稍伏下身,對上女孩可視線。


  「被醫生氣的啦!」嘟嘟囔囔著,女孩插腰轉身,原本就泛淡紅的身子在豔陽下似乎更加嚴重。「偶要回去了!你也趕快滾吧!等有醫生的消息再帶來給偶!」


  搖搖晃晃的,小女孩一個重心不穩,被腳下的貝殼絆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前傾。奇利柯見狀,一把將小女孩撈起,這才發現女孩的體溫已經又比剛才高上個幾度,這體溫以常人而言早已不堪負荷。


  他隻手扶額,一把將女孩抱在懷裡往黑傑克家走去。沒辦法,他就是對小鬼沒轍,不管自己如何接近死亡,在面對小孩子時,總是會感受到一種僅屬於孩子才有的氣息,而這是他身為醫生,不管再怎麼壓抑都會存在名為「活著」的冀望。




  身後一片風平浪靜,即便是初春,正午海邊太陽仍是比想像中的還要熱辣。




  婦人挺直腰桿,坐姿端正。也許黑傑克並無注意到,其實婦人每次都是穿著黑色正裝出現在他面前,舉止從未失禮過。面對僅能靠呼吸器才能決定生死的父親,婦人再次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擺在腿上,身子微微前傾,拉出即使是靠近了,在外人眼中仍顯疏離的距離。

  「父親,女兒來看您了。」婦人說,眼神默然看著病患憔悴臉龐。「請父親一定要撐下去。」

  回應婦人的是絲毫未變的機械聲音,不知從何處飄來一片櫻花瓣,落進微開的窗台上。
病房中一片靜默。




  「總之你那小鬼現在在我這。不過我只順手做了最簡單的處理和診療。」奇利柯將手上資料遞給黑傑克,黑傑克接過資料,看了一眼封面。封面字跡潦草,但仍看得出來下筆蒼勁有力,心態上毫不猶疑,而那因為是長時間與時間競爭才能練就出的技能。

  黑傑克又翻了幾頁,上面除了紀錄了皮諾的可的生理基本資料,還有被紅色標注出來的重點──那才是奇利柯要告知黑傑克的重點。

  「那小鬼的身體結構真是有趣?」奇利柯意有所指的說。他啜了口紅茶,不予理會黑傑克明明專心在手上資料上還能抽空白了他一眼的態度。「簡單來說,那個小鬼的臟器不明原因的『開始長大』,而那『身體』卻沒辦法跟著長大,所以臟器擠在一起導致體溫身高。」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換身體』,我想以你能造出『另一個比較大』的身體吧?」

  白髮醫生停住話語,以著不符合手中細緻白瓷杯氣質的豪邁氣度把剩下的紅茶一飲而盡。他放下瓷杯,對舉手將服務生招了過來。「這是我目前的地址,你看完後再過來吧?」
他在桌上隨意抽了張菜單,翻到背面,並抽出上衣內袋的鋼筆,在紙上留下一串地址。而筆跡與那份資料一同率性。

  奇利柯背對黑傑克,先一步離開茶店。黑傑克背著奇利柯,將奇利柯留下的紙條夾在資料上,他將資料放置桌上,抬起頭,從落地窗中看見奇利柯背影。

  奇利柯走回櫻花樹下,一把撢開散落一車的櫻花瓣後,發動機車。

  櫻花紛飛。黑傑克沉默的將瓷杯擱置唇邊,紅茶發出濃郁茶香,他明白那是上等茶葉泡至而成,可惜此刻他早已失去享受高尚這份雅緻。




  女孩睜開雙眼,望著那木造老舊的天花板眨了眨。牆角的破損就跟昨日一樣,她將視線瞟了過去,細數那結在破損上,昨日還未出現的蜘蛛網量。


  好像忘記了什麼事情?她坐起身,瞇眼用力甩著頭,窗外無風,浪濤微弱如凝。她伸直雙手,從床上奮力一躍。床舖不堪她那充滿生氣的動作,發出尖銳的抗議。回過頭,她滿臉怒意,嘟起嘴單手支腰對床嘟囔:「喂,對淑女要禮貌點!」


  拿起了倚在門邊的掃帚,女孩一手拖著椅子到牆角,踉蹌的爬上椅子,踮起腳尖伸長了手,打算要借掃帚撢開那些蜘蛛網。


  「走開走開!全部都給我滾開!」空胡亂揮舞掃帚,女孩氣得跺腳大喊。「這是偶與醫生的愛的小屋!你們少來搗亂!」


  棲息在牆角上的蜘蛛為此亂竄,等確定沒了牠們的蹤影,女孩才放下掃帚,頹然垂下雙肩嘆息。這兒人煙稀少,會找上門的除了患者(或者患者家屬),就只有那討厭鬼了吧?而討厭鬼也是在找不著醫生本人後,就揮揮衣袖走人。至於主角、黑傑克,醫生本人,則是自從離開後,再也沒出現,也不知道現在狀況如何?


  她漫無目的的一把將掃帚丟置一角,走到門邊推開了門,坐在門緣,雙手托起臉頰,百般無聊的看那一成不變的風景。




  難得的,再次有人闖入她的視線。




──卷三 勇者は懼れず──

  黑傑克順手拎起掛在椅背上的黑大衣,匆忙在櫃台結了帳。他走回櫻花樹下,抬頭往老人病房望了一眼後,決定還是先走回老人家中。

  即使他再怎麼樣的心急,想要趕到皮諾可身邊,他好歹還是醫生,對已經接手的病患就要負責到底 ── 雖然他在名目上從未成為正式的醫生。




  「喂!你不豬道這裡是私人土地嗎?還是你素客人?」小女孩對來者翻了翻白眼。「醫生不在啦!偶也不豬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來者是位年紀大不了女孩幾歲的男孩,他站在女孩面前仰頭插腰,語氣不悅:「這裡明明是公有地,我想是你們醫生私自佔用吧?」


  「才不速!醫生說這是他買下來的土地!醫生不會騙偶的!明明就速你亂說話!」女孩起身,伸手推起了男孩。也許是女孩態度讓自己怒火陡升,男孩也很執拗的踏穩腳步,任憑女孩如何使勁就是不打算離開。


  緊接著從推擠變成了如獸般的地上扭打。


  直到甜美女聲插入兩人滿身是沙,地上滾成一團的混亂局面。
  



  「你果然來了。」

  奇利柯倚在門旁,露齒笑容依舊讓黑傑克感到非常不滿。

  「皮諾可呢?把那孩子還給我。」

  「她現在狀況不適合移動。」側身,奇利柯讓出了僅容一通過的空間,黑傑克不客氣的越過奇利柯,走進屋內。奇利柯尾隨身後,以指帶口指引黑傑克方向。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病房,相較起醫院裡高級個人病房,這間稍嫌狹小了一點,但在房裡的儀器卻不輸給任何一家高級醫院,有些甚至還是正在開發中,尚未上市的診療器材。

  「我都不知道殺手還要準備那麼多器材?」黑傑克走到病床旁,默默凝視躺在病床上的皮諾可,體液不斷從皮諾可人造的軀體接縫中滲出,浸濕床單。從病床一角堆滿著廢棄的點滴瓶,不難猜出奇利柯在這幾天他那口中「聊勝於無的簡單處理」是怎麼一回事。

  突然間,黑傑克覺得剛剛那隨口一句的冷嘲似乎有些過份,只他仍不能理解奇利柯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會大發善心的治療皮諾可。奇利柯像是沒聽到黑傑克前一句嘲諷,兀自的走向桌旁,拿起X光片,掛上光牆。

  那是應該是皮諾可的身體,但是黑傑克卻覺得陌生。X光片上的器官明顯比記憶中的還要大上些許,那「些許」是常人無法判別的差異,可是黑傑克就是知道,皮諾可身上開始起了變化。

  「這是四天前的片子。」奇利柯說,順手抽起另一張X光片。「這是昨天的。」

  「臟器與臟器之間的空隙已經被消耗殆盡,這就為什麼我說她沒辦法移動的原因,在這個狀況下移動她無法保證臟器能承受住晃動造成的擠壓。」轉身,奇利柯雙手撐在桌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挑釁問道。「怎麼,黑傑克你覺得該如何處理『這個』呢?」




  「黑男,你怎麼跟人家打架呢?」女聲拉開兩人,蹲下身子抽出懷裡手巾,輕輕擦拭男孩臉上污漬。

  「誰叫她要騙人!」男孩一手抓緊女人衣角,另一手指著女孩告狀。


  「偶沒有騙人!」女孩握緊拳頭,一副就是要衝上前討回公道。要不是礙於男孩身旁站了位女人,她早就再次衝上去痛扁對方的出言不遜。女孩想。踮起腳尖對著對方吼了回去。「醫生說這裡是他的私人土地!」


  「你開口閉口的都是醫生,那你口中的那位醫生呢?怎麼不見他出來,不然土地權狀拿出來啊!拿不出來就是你騙人!」


  「醫生他、醫生他!醫生他──」也許是被對方逼急了,女孩突然縱聲大哭。女孩賴在地上,不斷揮舞手腳哭泣著抱怨。「偶也不知道醫生去哪裡了啦!哇──醫生──你代代被人欺負啦!醫生──輪家好想你啦──醫生──」


  女孩邊哭邊說著不著邊際的話,雖然聽不懂話的內容,男孩多少也能猜出其實對方也跟自己一樣是被拋棄的一員。


  靜靜望著年紀比自己還要小上許多的女孩,男孩鬆開緊抓女人衣角,接過女人給他的手巾遞到女孩面前。「那個──不要哭了──」


  男孩諾諾的說。他不擅長安慰人、他也討厭安慰人,他能做到的「只有將手巾遞給對方」,這樣的善意。女孩不客氣的接過手巾,胡亂在臉上抹過一把。


  「謝、謝──」女孩抽抽噎噎的,將面目全非的手巾還給對方。


  在這一來一往間,男孩突然覺得女孩沒那麼惹人厭了。




  在到奇利柯醫生交付的地址前,黑傑克抿唇走回豪宅病房,將大衣掛回門口衣架上。

  「醫生,剛剛來的那位是您的摯友?」婦人背對黑傑克開口。

  「不。」

  黑傑克站走向婦人身邊,拿起紀錄表開始抄寫,言語中簡短的字句明確告知婦人他並不想延續這話題,婦人也很知趣的不再繼續深究。

  此刻病房除了黑傑克抄寫紀錄與儀器聲外,再無其他。直到黑傑克放下紀錄表,婦人仰頭再次與他對望時。

  「看樣子令尊的狀況還算穩定,我想接下來由您家專屬醫生負責應該也沒問題。」黑傑克彎腰拎起病床一旁皮箱。「兩百萬美金在此,我有事情無法繼續接手。所以這兩百萬美金原封不動退還。」

  「醫生您想臨陣脫逃?」婦人反問。「是被哥哥威脅了嗎?還是哥哥開價更高?」

  「你們就只會拿錢衡量事務嗎?」

  「錢的確能衡量很多事務,包含人命。相信醫生比我還明白這件事情。」難得的婦人露出笑,雖然歲月在婦人臉上留下痕跡,可惜那笑容充滿了鄙夷。「不過醫生,拒絕治療,您覺得您能安然的走出這?」

  黑傑克聳肩,將皮箱放回原處。他繞過病床背對婦人走向門邊。「我並沒有拒絕治療,他是我的病人,我則是會負責到底。」

  「更何況五百萬美金還在這呢──不是嗎?」

  無視婦人投來怨毒如刃的眼光,黑傑克將衣架上大衣拿起,夾在腋下轉身離去。他知道此時婦人無法攔住他,而就如同他所說的,他也不會放棄任何一位他經手的病人。

  能夠活下去比任何事物都還珍貴,他總是這樣覺得。

  ──可是這樣活下去真的有意義嗎?

  不經意的,奇利柯的聲音從腦中閃過。黑傑克甩甩頭,將問句壓抑心底,準備迎接接下來更為吃緊的惡戰。




  「所以你被醫生拋棄了?」男孩坐在女孩旁邊問。原本簡單的問句在女孩耳底聽起來卻刺耳無比,女孩像是被沾上熱水的蝦子跳了起來。女孩雙手隻腰對男孩氣勢逼人的大罵:「醫生只是出遠門了!他有留紙條!他縮他會回來的!」


  「明明就是被拋棄了還嘴硬……」以女孩聽不見的音量囁嚅著,男孩覺得有些自討沒趣的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耶耶?那你明天會再來嗎?」聽到男孩這麼說,女孩神色略顯緊張地反問。


  「我幹麼要再來,你不是說這裡是你家醫生的私人土地嗎?」


  「口素……口素……」忸怩著,原本總是態度強硬的女孩低下頭,任憑腳尖在地上畫圈。「口素醫生不在我很無聊,不然我答應你跟──那位是你媽媽吧?你跟你媽媽來這裡玩好了!」


  ──到現在都還沒拿出土地權狀就拚命說著這是自家私有地,真是頑固。


  男孩斜眼瞪著低頭的女孩,將抱怨放在心底。那是他母親的請求,他母親就是這樣,要他不要去憎恨拋棄他們的父親,也不要去討厭無理取鬧的對方。


  對於母親的請求男孩並不怎麼能理解背後含意,但是為了不讓母親難過,他還是將冷嘲吞了下來,撇撇嘴對女孩道:「如果我母親還想來的話……不過你不能再大呼小叫了,知道嗎?」


  男孩對女孩一字一句慢慢說著,展現出的耐心就連他自己也覺得訝異。


  女孩點點頭,在這醫生不在,安靜到讓她無法忍耐的世界裡,突然闖入的男孩不知為何讓她能安心。男孩那句模糊的應答女孩聽不出來背後真義,只當男孩答應了她的要求。


  「那──掰掰──」


  女孩漾開笑,無心機的笑容讓男孩無法與剛剛氣急敗壞的模樣聯想在一起。




  「請不要用『這個』形容皮諾可,她跟我們一樣都是人類。」黑傑克走回病床旁,動作輕柔的抱起皮諾可,小心將她安放在緊一臂之遙的手術台上。「你有驗血報告吧?把它拿出來。」

  「真的什麼都瞞不了你。」拉開抽屜,奇利柯隨手抽出一張報告。「血液報告中指出血液內生長激素的含量過高。」

  「腦垂體病變?」

  「不敢肯定,腦部斷層掃描並無腫瘤。」白髮醫生指著手術台上的皮諾可。「不過這東西,不,這孩子本來也就是你所創造出的半人造產物。所以即使發生了什麼病症我都不覺得意外──本來這孩子就不該存在了,不是嗎?」

  「沒有什麼叫做『本來就不該存在』的生命,這些都是人類自以為是的決定。」黑傑克反駁,腦裡突然浮現也許奇利柯想盡辦法讓皮諾可活著不過是為了此刻與他作對罷了,如此負面的想法。他咬牙壓下因為彼此對於生命價值的觀點不同而造成的怒意,畢竟時候不對,搶救皮諾可的生命遠遠大於與奇利柯辯論。

  黑髮醫生小心翼翼將女孩的衣服脫下,他瞟了一眼放在手術台旁的架子,架子上手術刀早已消毒過,整齊的擺放在盤子裡,一副就是等著他來使用的模樣。

  轉頭對上白髮醫生,對方僅是攤手一笑。「如果你覺得你想放棄,需要我來幫忙的話,我很樂意『免費』替你了結這樁心願的──不過是用我的方法。」

  「哼。」冷哼一聲,黑傑克熟練地將手術刀從盤中抽出,卻在距離皮諾可身軀不到一釐米上停下。

  輕顫著,原本強壓下的情緒在此刻爆發。

  他以著謊言說服自己放下老人,轉而先替皮諾可開刀這事情與之前奇利柯半嘲諷的「玩弄生命」一詞糾纏在一起,綁住此刻握著手術刀的手。

  剎那間,他突然忘記如何開刀。

  在奇利柯困惑的眼神裡,他頹然將手術刀放回,雙手撐在手術台上,低下頭。

  「我忘記該怎麼開刀了。」他說,態度一反常態的冷靜。




  又過了一日,女孩從床上驚醒,她已經數不清醫生到底幾天沒有回家,在醫生不在的日子裡,她無法搞清楚到底過了多少日子,又還剩下多少日子。


  不過她今天有點開心,因為昨天難得的有不是患者,也不是來找醫生的人闖入她的生活空間,而且還對她說會再來找她。


  女孩又蹦又跳的走到門旁,推開了門,踮起腳尖觀察總是平靜的四週。




  「啊──?」

  對於黑傑克突如其來的發言,奇利柯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他激黑傑克是因為他相信黑傑克有能力治好女孩,然而黑傑克卻在緊要關頭時對他說他忘記怎麼開刀?

  「這種玩笑話並不好笑,黑傑克。」奇利柯走向黑傑克。「抑或你想要我替你了結了這女孩的生命,讓她不再繼續受苦?」

  「在我面前,你不准殺任何人,包括皮諾可。」

  「那你就自己動手,你也知道的,我不會救人,我只會殺人!」執拗的將手術刀拿起,奇利柯再次塞回黑傑克手中。「又不是第一次開刀,還是你潛意識覺得這孩子本來就該死?」

  接過刀子,黑傑克突然失聲狂笑。

  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麼總是習慣性放棄生命的奇利柯會對皮諾可的生命如此執著,甚至追到了他前患者身邊。直到他接過手術刀時才明白為什麼。

  那把刀的重量並沒有特別的沉,就跟一般磨得鋒利的手術刀沒兩樣,在長久以來以安樂死為別名的醫生手裡,卻有著如此銳利的手術刀,這是一件令人玩味的事情。

  並不會有想接受安樂死的患者,會以開刀作為結束生命的句點。在一般人眼底,開刀,等同於受折磨。

  那麼,這刀從哪裡來的?

  是他妹妹的手術刀、還是他本人在閒暇時,細心呵護的刀子?

  ──本身也是個矛盾的存在。對生命的渴望、對生命的絕望,在不斷反覆生與死之下,他不得不決定矇上眼睛,化身死神。

  生死一瞬。

  他與他站在界線的兩邊,只有在這剎那才有了交會,讓彼此能跨過界線,窺探對方世界。

  黑傑克這才明白,為什麼奇利柯遞給他的手術刀比平常還要沈重──因為那裡頭還包含了一直無用武之地的刀本身,對生的執著。

  沒有應該死的人。

  一個總是在殺人的醫生的刀這樣對他說,這令他覺得非常可笑。不過卻也讓他的手不再顫抖。

  「我需要幫手,奇利柯醫.生,我想你並不介意當一下助手吧?」

  黑傑克將刀沿著之前拼湊皮諾可身軀的縫線上,劃了開來,下刀精準不帶任何猶豫。




  女孩從上午開始就坐在門邊等著男孩,而現在已經是黃昏階段。在等待的過程中女孩有起身走動,但意外的,女孩並不覺得疲憊或飢餓,只覺得有些煩躁。


  就跟等待醫生一樣的心情。


  「啊啊──醫生怎麼還不回來呢?」走回廚房喝了口水後,女孩又走回門邊坐下繼續等待。直到遠方有人對她招了招手,她才開心的站起來,又蹦又跳的回應對方。




  這是場大手術,雖然絕大部份都是由黑傑克主持,他真的只是在一旁當遞刀護士,還有幫忙找出那藏在縫隙間無法被掃描出的腫瘤,但他還是覺得異常疲憊。

  「我的病床上只會躺死人。」

  奇利柯癱坐在椅子上,在手術結束後,對黑傑克擺了擺手,要他把那孩子抱離病床──最好是遠離他視線,即使此刻他也嚐到了關於生命的喜悅,他仍然不想要活人入侵他的世界。

  黑傑克挑眉,一手撐在床緣,低下頭淺笑──那是種說話方式是奇利哥鬆口氣的表現方式,他比誰都明白。所以他長噓了口氣,轉身一把拉動病床,將床拉離。打從買下就為離開這間房的病床因黑傑克的動作讓床腳輪軸發出巨響,就像這張床從長眠中甦醒了過來。

  「她現在的狀況不適合抱離。」

  黑傑克支手搭在門上,回首露出狡獪笑容。「所以這張床、連同點滴我就一併帶走了。」

  張口,奇利柯有種引狼入室的挫敗感,雖然其實他早在將那小女孩帶回這裡時就有這層覺悟在。所以他也任憑黑傑克將病床大方推走,讓自己浸淫在這生為醫生,短暫的勝利感中──即使他也明白這喜悅維持不了多久。

  黑傑克離開了,整間房間又恢復原本的靜謐。

  他彎身斂起眼瞼,將自己放空。直到有人再次常按他家門鈴,破壞了平衡。奇利柯起身,那為了生而歡喜的表情已不復存在,而屬於死神的面具再次掛在他臉上。


  七日過去,黑傑克小心翼翼的替皮諾可換上新的點滴。手術非常成功,到現在也無任何二次感染的現象,他計算著數值以及天數,不明白為什麼皮諾可就是無法醒來。

  一直都是安靜的環境裡,突然傳來一陣又一陣令人心煩的門鈴聲。




  女孩開心的對來者揮手,反倒是來者有些不好意思,還是來者的母親輕推了來者的肩膀後,他才舉起手意思意思的揮了兩下。也許是得到了回應,女孩更是開心的從門檻上跳了下來,正打算跑向對方身邊時,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在女孩面前發生。


  在來者、也就是與女孩有過約定的男孩身上發生。


  女孩慌了,急急忙忙的想要跑到男孩身邊,卻發現她不管怎麼跑,都無法縮短與男孩之間的距離,她只能邊哭邊跑,大聲的叫著一直都無消無息的那位醫生。直到男孩與男孩母親被直昇機救走,任憑她被石子絆倒,摔在沙地上,弄得滿身是沙的哭泣,在沙地中不斷握緊又鬆開的手掌被細小的砂石畫出一道又一道無法滲出寫來的傷痕。




  來者是那名婦人,她見黑傑克一開門便狠狠的甩了黑傑克一巴掌。

  「我父親過世了!」婦人憤憤的説。「在你離開沒多久,父親就過世了──而且還是那位死神醫生搞得鬼!」

  「奇利柯?!他怎麼──」

  「我不知道那醫生到底是對父親說了什麼話,我只知道好不容易清醒的父親卻爽快的簽下什麼死亡切結書後,就被那位醫生殺死了!」眼角噙著淚水,總是一派冷靜的婦人難得的動了真火。「要是你在就好了──就不會發生這些事情了──我當初真該打斷你的雙腿,要你留下來才對!」

  憤而轉身,婦人和服袖子甩過黑傑克胸膛,像是給了黑傑克胸口一陣重擊。他無力癱坐下來,任憑婦人所搭乘的黑色轎車徜徉而去。


  ──難道這真的都是奇利柯的陰謀嗎?

  黑傑克雙手掩面,自責起自己的疏失。他不知道他到底呆坐在原地多久,直到身後傳來一聲細小卻熟悉的聲音。

  「醫生──您回來啦?」

  那是皮諾可的聲音,皮諾可從床上坐起,臉頰上掛著兩行清淚。雖然神情略顯疲憊卻還是在聽到醫生的聲音時裂嘴笑了開來。

  黑傑克回首起身,朝著聲音的方向踉蹌前進,最後跪在皮諾可病床旁,輕抱住皮諾可腰際。




──卷四 語らず──

女孩坐在餐桌旁,興高采烈的將蛋殼畫滿色彩,水彩不只塗抹在蛋殼上、女孩的身上、桌上,甚至木頭地板上都有色彩痕跡。不遠處醫生斜靠沙發上,百般無聊的轉著電視台。每一台電視──不論新聞台與否──都在播放同一件新聞,關於大亨猝死的新聞。

  「醫生、醫生!你不夠來一起畫嗎?」

  皮諾可高舉畫筆,在空中揮舞。綠色染料隨空飛舞噴灑,將受害面積更加擴大。

  黑傑克無可奈何對上女孩的眼,讓女孩笑得更開。

  「來啊!醫生!畫彩蛋是很難得的經驗耶!雖然復活節夠了,不夠也沒關係啦!」

  「不,免了。」黑傑克單手之起下顎,決定坐在沙發上與皮諾可保持距離。「記得等等要把地板和桌子擦乾淨。」

  「醫生,你知道嗎?」女孩沉浸於自身喜悅中,難得的並沒因醫生的拒絕而動怒,不過是低下頭繼續塗鴉。「你不在的時候,這裡發生了很──大──的事情哦!有一個男生和他母親都被地雷炸傷,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的縮?」

  「要是醫生還在就不用等直升機救援了,都是醫生亂跑!少了一個客人!」

  女孩不斷的說著她在昏迷時的夢境,黑傑克知道那是女孩的夢,不過這夢卻讓他不得不沉默。黑傑克不著痕跡吸口氣,揚眉提高音量。「怎麼了?你喜歡上那男孩了?」

  「咦?醫生吃醋啦!」皮諾可將畫筆和蛋抱在懷裡,搖晃著身子,專屬於她的粉紅少女情懷表露無遺。「嘿嘿嘿嘿──那個男生是不錯啦,不過當然沒有醫生帥啦!輪家是醫生的老婆咩,當然心裡只有醫生咩──」

  放下蛋,皮諾可轉頭望向窗外。「希望那男生沒事情,也希望他媽咪沒事情──不然就太可憐了。」

  「這就要看那孩子的造化了。」黑傑克低語,音量細微到只有他才能聽見。


  電視機裡突然傳來一陣咆哮。死者長子闖進靈堂,對著喪禮家屬代表──也就是那位委託婦人──大聲咒罵。

  「我絕對不會讓父親這樣下葬的!你這死野種,一定是你勾結醫生,對父親下藥讓父親更改遺囑的對吧!在弄清楚遺囑是否在死者神智清楚下修改的之前,我絕對不讓父親下葬!」

  怒吼,男人掙脫阻攔人牆後扒在棺木上,任憑保鑣拉扯。也許是男人的怒吼勾起現場其他子嗣們心結,本來已經壓制下的反對聲浪從碎語逐漸擴展成高聲質疑,將一切遺囑上財產分配不均的矛頭全數指向那位婦人。

  靠眼角餘光撇了一眼電視,黑傑克低聲嘆息,起身順手關上電視走向皮諾可身邊。皮諾可開心的從椅子上站起來,伸長了雙手要給醫生一個擁抱。

  窗外海面波光粼粼,是個晴朗無雲的好天氣,就他如同離開的那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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